读书｜常绍民：问史于天地之间——李开元《汉兴》读后
不过，到《汉兴》出版之际，作者更愿意把其写史方法称为复活型历史叙事，并以此为傲：它们“不是小说，不是演义，也不是科普，不是通俗读物，不是公众历史写作，而是基于史实的历史叙事，是可信的史书。更具体一点，三部曲，是复活型历史叙事”。他认为这是“一种新形式的史书，可信度高，可读性强。三部曲中所有的时间、空间、事件、人物和器物，都是经过考证的，是可以证明和证伪，可以讨论的”。其中，《汉兴》是作者心目中的终结篇和前两部著作的升级版，是其“终身之志的完成”。在某种程度上，复活或者说还原是历史研究的最高境界和追求。这意味着要尽可能地掌握新旧各种史料，要在方法上做到微观与宏观相结合：微观上要善于发现历史中新奇之处，会讲故事，注重将读者带入历史的现场；宏观上则要有对历史命运总体的思考，要掌握史学及相关学科的理论，同时要有经年持续不断的研究作支撑。在这些方面李开元先生确实有可夸耀的资本：不算早年的积累，仅仅为了此三部曲他就花了20年的时间。三部曲所叙述的历史，集中在秦末汉初改朝换代的风云激荡时期：“我整理历史，写《秦崩》《楚亡》《汉兴》，叙事从公元前256年，刘邦出生于楚国沛县开始，结束于公元前157年，汉文帝刘恒病故长安。时间的跨度，整整100年。”具体说来，“《秦崩》中，大厦将倾，天下大乱的叙事，是这种历史特点在国家政府层面上的体现。体现在民间下层，有亭长刘邦的人际交往、陈国后裔陈胜的坎坷人生、韩国后人张良的复仇隐逸……《楚亡》中，有王孙韩信的淮阴生活、英国后裔英布的逃役亡命、贫民陈平的乡里社稷……在《汉兴》中，以叔孙通为主线的儒生群体之遭遇，更是思想文化层面上的真实写照”。这一时期的重要性毋庸多言。钱穆先生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一书中指出：“严格说来，要到秦汉才在中国历史上正式有统一政府——因此讲中国传统政治，可以径从秦汉讲起，以前暂略不论。秦代只是汉代之开始，汉代大体是秦代之延续。”对此李开元有自己的理解，提出了一套后战国时代理论。不过读者的感觉时常与作者有偏差。具体到《汉兴》，书中尽管讲述了一些普通民众的故事，比如民间女子田南的爱情悲剧，意在展现底层平民被国家政策绑架的无奈命运，以及医生淳于意的故事，涉及中医中药与黄老之学的渊源等，但全书关注的重点仍是汉帝国及帝制建立的过程。实际上，作者自己也承认，“在传统的意义上解读这个时代，可以用‘文景之治’的黄金时代来概括；在现代的意义上重新诠释这个时代，可能是中华帝国2000年王朝循环的历史中，唯一一次在体制上出现了新的转型之可能性的时代。这个新的转型的方向，就是脱离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统一帝国体制，逐步走向统一法制下的分权政治体制”。叙事与思辨，想完满地结合起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汉兴》一书洋洋40万言，篇幅远多于《秦崩》和《楚亡》，主要是作者想让它承载更多的更深层的东西，这在一定程度上不能不说影响了读者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