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学王竹立：信息时代教育变革的底层逻辑与顶层设计
自计算机和网络诞生以来，人类社会就开始进入了信息时代。网络时代与智能时代是一脉相承的，分属于信息时代的不同阶段。
前者属于信息时代的初级阶段，主要特征是信息通过网络实现跨时空的流通；后者属于信息时代的高级阶段，主要特征是借助人工智能实现更“智能化”的信息处理和利用。
在这个千年未有的大变局时期，教育正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变。目前尚处于巨变的前期，更大的变革即将来临。本文将从教育变革的底层逻辑说起，对当下教育的全貌进行扫描，并对变革的顶层设计进行讨论。
自计算机和网络诞生以来，人类社会就开始进入了信息时代。网络时代与智能时代是一脉相承的，分属于信息时代的不同阶段
一、信息时代教育变革的底层逻辑
（一）知识发生五大变化
信息时代之前，知识的外部存储主要靠纸质书本，知识传播与流通的方式也主要通过纸质书本印刷和发行的方式进行。纸质书本是以文字和少量图片的形式存储信息的，文字是按照字符顺序线性排列的，这导致人们必须将信息和知识转化为文本形式表达出来，而且按照线性的结构去进行整理和分类。知识被分门别类地安排在不同的学科和不同的书本里，以至于知识的传播被“教科书化”。
网络诞生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信息和知识的主要载体由纸质书本转移到数字网络，信息和知识还可以通过网络迅速传播，而不受时空的限制。网络不是线性结构的，而是三维立体结构的；网络有超链接，可以随意跳转。因此，信息和知识不再受文本和线性结构的限制，而可以以多媒体和网状立体结构的形式存在。人工智能的出现使得信息与知识的加工和生产呈现出自动化、智能化趋势。这些关键因素导致知识出现了五大变化。
1.知识由静态的层级结构变成动态的网络生态
网络上的信息和知识不再是静止的、固定的、结构化的，而是动态的、变化的、碎片化的。加拿大学者西蒙斯称之为“知识流”，并认为知识有半衰期，过一段时间某些知识就被淘汰或更新了。
2.知识呈现方式由抽象变为具象
当知识以文字和符号方式呈现时，它是抽象的；当它以文本、图形、音频、视频等多种媒体方式呈现时，它是具体的、形象的。网络上的信息和知识常常以多媒体形式呈现，因而是具象化的。
3.知识由“硬”变“软”
书本中那些被专家学者结构化、系统化的知识是稳定的、不易变化的，因此属于“硬知识”；网络中有大量的未被结构化、系统化的信息与知识，它们是不稳定的、变化迅速的，被称为“软知识”。软知识是正在形成过程中的知识，是不断更新迭代的知识，其中只有极小部分有可能会被结构化、系统化，“沉淀”为硬知识。大部分则被更新或淘汰。
4.知识由整体变成碎片
书本上的知识是结构化、系统化的体系，因而是比较完整的；网络中的知识更多的是不完整的、碎片化的，知识点与知识点之间、知识单元与知识单元之间、知识体系与知识体系之间的联系被弱化或切断。碎片化的传播方式、快节奏多任务的生活与工作方式加重了知识和学习的碎片化。知识碎片化、学习碎片化、时间碎片化、思维碎片化，四者之间相辅相成、互相增强，使碎片化成为必然趋势。
5.知识生产由单纯的人类生产变为“人-机”共同生产
以往知识生产主要是专家学者的专利，现在知识生产已经有越来越多网民的社会化参与，未来知识生产还将越来越多地依赖智能机器人的参与，形成“人-机”合作共同生产。知识生产与更新速度将极大地加快。
（二）学习发生五大变化
知识变了，学习也必然会发生变化，否则无法跟上知识发展与更新速度。信息时代学习也将发生五大变化。
1.学习中连通将多于建构
过去知识学习强调理解和记忆，理解记忆是建立在对知识本身进行意义建构基础上的。理解与记忆过程本身就是知识的意义建构过程。但随着知识生产与更新速度极大地加快，信息与知识总量爆炸性增长，人类学习遇到信息超载的严峻挑战，即信息与知识的增长速度大大超过人脑加工处理的速度。人类不可能对所有相关的知识都进行意义建构，而不得不采用以连通为主的学习方式，即联通主义理论所主张的“知道在哪里”“知道谁”，比“知道是什么”“知道怎样”更重要。今天的学习就是连通知识结点、建立知识网络的过程。
2.系统学习将向碎片重构转变
过去学习强调根据书本知识结构和体系，开展循序渐进式的系统学习。今天人们更多地从网络获取信息和知识，网络学习更适合碎片化学习，而不是系统化学习。但碎片化学习不利于建构系统化的知识结构，这对知识向深度、广度发展极为不利。所以人类必须学会将碎片化的知识整合为系统性知识的方法，这就是新建构主义理论所倡导的“零存整取、碎片重构”的方法和策略。也就是说，过去将知识结构化、系统化是专家学者做的事情，今天有追求的学习者需要学会自己来做这件事情。将碎片化的信息与知识整合为系统化的知识体系的秘诀是，通过不断改写自己的学习心得文章，逐步生成个性化知识结构。写作即思考、文章即结构，碎片要整合离不开写作。这里的写作和文章都是广义的，不仅可用文字，还可以用其他符号、代码、图形、多媒体、程序、工序等完成。关键在于不断重构、迭代更新。
3.学习内容将由硬知识为主向软知识为主转变
过去书本中被专家学者结构化、系统化的硬知识是学习的重点。在信息时代，一部分知识的存储与传播更多地采用了多媒体形式，人类无须再通过文字的抽象与还原去获取知识，而可以直接通过具象的形式获取，书本的学习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当然，文字仍然是信息与知识最主要的载体和媒介，对文本信息和知识的学习仍将占据主流地位，但网络中这类信息和知识也是碎片化的，大多属于软知识范畴，同样需要采取零存整取、碎片重构的方式来学习。到了智能时代，硬知识可能更多地由智能机器人掌握，因为对于结构化、系统化知识的学习与利用，智能机器人比人类更具优势。人类思维的灵活性、变通性、创造性，则将在软知识的学习与建构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4.线上学习将逐渐取代课堂学习，成为主流学习模式
信息时代之前，知识以文字的形式记载在书本之中，文字是抽象概括的，需要有经验的教师帮助学习者消化和吸收。书本、教师都是实体性存在，受时间和空间的局限，因此面对面的同步教学成为必需。以网络为核心的信息技术则打破了时空限制，使异地教学、异步教学成为可能，线上学习将逐渐取代线下学习。随着信息技术和智能技术的进步，线上学习的效果和质量将逐渐接近乃至超过线下学习。未来，除中小学外，只有少量的、需要实际操作的学习才必须在线下完成。
5.人类个体学习将逐渐变为“人-机”合作式学习
过去，学习主要是个人的事；未来，学习将更多地通过合作学习的形式完成。包括人与人的合作、人与网络的合作、人与智能机器人的合作。当脑机接口技术成熟之后，甚至可能出现“人-机”一体化学习。
2015年8月28日，报告休息间歇，学生们都埋头看手机
（三）教育发生三大变化
知识变了、学习变了，教育也必然会随之改变。教育的变化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网络学习和在线教育兴起
学校成为知识获取的主要场所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过去拉开人与人之间知识差距的关键，主要是有没有条件进入好的学校跟随好的老师学习；今天则主要取决于个人有没有强烈的学习动机与自主学习能力。网络上有大量的名师、名课、名校在传授各类知识，关键是学习者想不想学，有没有决心和动力。学校的作用越来越限于提供正规教育学历的证明，而并非知识和能力差异的证明。边工作边学习和终身学习成为学习发展的新趋势。
2017年11月17日，甘肃省定西市安定区探索“网络课堂”教学模式
2.学校教育面临挑战
网络成为实体学校之外的更大的信息与知识来源，学习者通过网络获取大量的信息与知识，必然会对学校和教师构成压力，学校和教师不再具有以前的那种权威地位；智能手机和其他移动终端设备的普及，给传统的课堂教学带来困扰和挑战；网络学习和在线教育向校内渗透，线上线下混合式学习逐渐成为必然。本次新冠肺炎疫情更是大大加快了在线教育进入学校的速度，传统的教学理念、教学管理、教学模式面临瓦解的危机。教科书日益退居次要的位置，学会“读网”比学会读书更加重要；学习评价越来越多地采用形成性评价、多元性评价，而不是标准化考试；人工智能对学习的大数据分析将彻底终结“一考定终身”现象。
3.创新创业教育将成为主流
教育的两大职能是传承知识与发展知识。未来，传承知识的任务将越来越多地由智能机器人去承担，人类将专注于发展知识、创新知识。为创新而学习、在学习中创新、对学习的创新将成为对学习者的基本要求，创新思维、创客教育、创业教育将从学校教育的边缘走向中心，培养创新人才将成为学校教育的首要目标。
从知识改变，到学习改变，再到教育改变，这就是信息时代教育变革的底层逻辑。
2020年3月9日，四川眉山，小学二年级的双胞胎刘宇轩与刘宇然在家跟着有线电视做广播体操。当日起，四川省中小学校开启线上教育教学，按照“同一年级同一课表、同一学科同一老师”的原则进行，线上教学以录播教学、电视播出为主
二、信息时代教育变革的顶层设计
教育毕竟是人造的系统，除了受到内部运动变化规律作用之外，还受到人为因素的显著影响。
人的价值观念、主流意识形态、现行的体制机制以及文化与社会方面的因素等，既可能对教育变革产生推动作用，也可能产生阻碍作用。由于上述方面的发展速度远远低于技术进步的速度，因此产生阻碍作用的可能性远远高于产生推动作用的可能性。这种关系类似于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在一定时期内，上层建筑也会对经济基础产生反作用。当然，最终发挥决定性影响的还是经济基础，而不是上层建筑。
有鉴于此，教育变革的推动，除了底层逻辑的强力作用之外，具有远见卓识的思想者和政策制定者，也可以发挥一定作用。具体做法就是通过对教育信息化的顶层设计，推动教育转型与变革的加速进行。
（一）将全面实现教育信息化作为教育变革的主攻方向与战略突破口
从国家和教育部相关文件来看，这一点在教育管理部门高层已经达成了一定共识。基层教师中，中青年教师对教育信息化的接受度比较大，老年教师接受度相对较小。教育信息化主要的阻力来自学校行政管理这一层级，这与他们受到来自上级的政绩考核和来自社会的升学率和学校排名压力有关。
教育信息化虽然被列入国家教育发展的顶层设计方案，但具体的评价考核指标相对滞后、单一，重硬轻软，学校排名主要重视的是科研指标而不是教学指标，升学率也并不会因为信息化建设而提高。所有这些使得各级学校的领导对教育信息化持相对消极的观望态度，甚至认为这是一项花钱多而收益少的事业。
目前，教育新理论和教育信息化相关培训主要针对一线教师，学校行政部门领导较少参与，但他们的决策对学校教育信息化的发展影响很大。因此，当务之急是在各项考核评价指标中增加与教育信息化相关的指标数量和权重，同时加强对各级学校领导干部的教育信息化理论和观念培训，使他们深刻认识教育变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认清时代发展的大方向与大趋势。
（二）将教学信息化作为教育信息化的主攻方向与突破口
以往学校教育信息化更多地体现在招生、管理、行政、课室建设层面，对教学理念、教学模式、教学评价方面与信息化环境相适应的改造力度不够。最突出的表现是不允许智能手机和其他移动终端设备进课堂，不愿承认学生通过网络学习和在线教育获取的知识与能力，仍然固守着教科书和传统课堂教学模式，仍然强化标准化考试而不愿接受多元化评价理念等。一些学校领导和教学管理部门，愿意花钱添置高端设备和硬件设施，却不愿鼓励教师开展信息化教学改革探索。
应该意识到教学信息化绝不仅仅体现在在教学中使用了多少高端设备与先进技术，而应该主要体现在如何贯彻信息时代的新知识观、新学习观、新教学观上，体现在教学管理、教学模式、教学评价因应信息时代的需要作出哪些卓有成效的变革上。这应该成为下一阶段教学信息化的主要考核指标。
（三）将教育信息化作为实现教育公平和均衡发展的有力手段
教育公平是社会公平的起点，是实现社会公平的基础。没有教育公平就没有真正的社会公平。当前，各地区之间、城乡之间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导致教育资源分布的不平衡。实现教育资源的均衡分配、促进教育公平是党和政府的战略决策。
教育信息化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作为共享优质教育资源的工具和手段，也可能加大“数字鸿沟”，扩大信息方面的“贫富差距”。因此，各级政府和教育行政部门一定要加大农村和边远地区以及城市薄弱学校的教育信息化建设力度，缩短城乡之间、优质学校和薄弱学校之间的教育信息化差距。网络和信息技术在这方面仍有极大的潜力与发展空间。
（四）将终身教育体系建设作为教育变革的助推力量
利用信息技术和人工智能技术，大力发展全社会的网络学习和在线教育，加快学分银行和学习大数据分析等新型评价手段的建立，推动全时空、全媒体的终身教育体系建设，实施“网络包围学校”“线上助推线下”战略，加快推进学校教育变革速度，促使整个教育体系尽快适应新时代的需要。
（五）将培养创新创造型人才作为教育教学的首要目标
过去的大学教育主要是为社会培养各级各类专业人才。随着人类社会加快进入智能时代，一方面职业和专业分工不断发生分化和重组，另一方面大量的专业性工作将陆续被智能机器人取代。生产企业也可能出现两极分化现象：一方面出现少数为大众提供公共产品与服务的超级大企业，另一方面是涌现出越来越多的为社会提供个性化产品和服务的小微企业。
有资料表明，目前我国小微企业数量超过7000万家，占我国企业总数的99%以上，吸纳了全国90%以上的新增劳动力，贡献了全国80%的就业岗位、70%左右的专利发明权、60%以上的GDP和50%以上的税收。而目前我国大学生初次就业时的专业-职业匹配度已不足30%。
这种现状导致了所谓的“人才培养悖论”，学校按照专业方式培养人才，但越专业的人才越难以适应当今环境的变化。未来将有越来越多的大学毕业生到小微企业工作，而小微企业需要的是能够快速适应环境变化的人才，而不是只具有某个狭窄专业领域知识的人才。更何况在智能时代，人类唯一可与机器人一争高低的能力就是应对变化的能力、学习和建构软知识的能力和创新创造能力。因此，学校教育应该大力建设创新教育、创客教育、创业教育方面的知识与课程，将创新创造能力作为人才培养的首要目标。
目前，国际上的大国竞争已日趋公开化与白热化，大国竞争归根结底是科技的竞争，科技竞争归根结底是国家创新能力的竞争，国家创新能力的竞争归根结底是教育的竞争。如果我国的教育在培养创新创造型人才方面比不过其他国家，则将极大地削弱我国在国际竞争中的实力。本次新冠肺炎疫情为在线教育和教育变革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发展在线教育、促进教育变革迫在眉睫、刻不容缓，需要政府决策者和全国人民有高度自觉，上下配合、万众一心，共同加快教育变革速度，培养大批创新创造型人才，为将我国全面建设成创新创造型国家而努力。
（本文作者王竹立，系中山大学教育技术学者）
注：本文全部图片均来自视觉中国。
来源：《今日教育》杂志
转载自：今日教育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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