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中国历史的潜流──葛剑雄等《中国移民史》评价(pdf)
近些年来,中国移民史研究已有较大的进展,特别是区域性的专题研究已达到了相当深度,其成果也受到 学界的普遍重视。
但是,此类论著难以在总体上把握移民运动的历史过程,令人深有管中窥豹之憾。
此书是迄今为止最完整、最系统的中国移民史专著,对未来的中国史研究必有深远的影响。
爱为介绍,并略抒感想。
全书约 26。
万字,共分六卷,论述了 自先秦到本世纪 四十年代以来发生在中国境内的移民活动。
对历次主要 的移民运动,一般都详细记述其迁移过程,评论其影响,总结其规律。
第一卷是全书导论和大事年表,导论主要是对中国移民史研究作理论上的探讨,对基本概念和研究范围加以界定,建立起全书的一般研究框架,以期作到规范性研究。
第二卷到第六卷分别为先秦到南北朝时期、隋唐五代时期、辽宋金元时期、明代、清至 民国时期的断代论述,二至六卷的篇章结构大体相同:第一部分先介绍该卷所述时期的社会和 自然背景,将移民事件置于一定的时空环境和关系网络中理解;第二部分详细叙述各阶段主要移民活动的过程和空间分布状况,其中包括迁移形式、经由路线、移民数量估计、主要的迁入地及迁出地等,对重大的移民运动则尽可能分区考察;第三部分分析移民对当时和 后世政治、经济及文化诸方面的影响,不仅 力求从不同层面揭示移民过程的历史真实及其在社会变迁中的作用,而且力求从移民运动的角度阐明其它历史主题。
各卷均列有大量的统计表格和地图,使读者比较直观的看出移民运动的过程及趋势。
全书体例统一,线索清晰,便于使用。
本书是建立在扎实的专题研究基础 上的通论之作。
三位著者在各自研究领域 中都有独到的见解和有份量的论著。
虽然各卷按统一体例撰写,但兼顾了著者的学术趋向和研究专长,为他们留有较 自由的空间去发挥。
作者在广泛吸收和综合已有研究成果之余,集中主要精力对有关研究领域的薄弱的或未知的环节进行探讨,提出一系列富有新意的见解,使本书具有一般通·84.
论著作所欠缺的学术价值,为学科发展提供了丰厚的积累。
葛剑雄、吴松弟两位先生长于对文献资料的严密考证,但又各有特色:葛先生 尤重文献资料与考古发掘之间的互证和分析;吴先生则是对大量移民个案资料进行量化处理。
这不仅反映了他们的学科专长,更主要的是由于受到 不同历史时期的史料资源的限制,使他们只能采用 不同的研究手段来掘取相关信息。
如:葛先生比较重视用当时及稍后时期墓志铭、神道碑等资料来弥补正史的不足;而曹先生除了官修史书外,主要是使用族谱、地方志中的氏族志及地名志等乡土资料作区域研究。
不过,全书的研究方法仍有其共同特色,就是尽可能进行计量分析。
这就使这本书不仅有独到的定性论断,而且不乏量的厚度,从而避免了传统史学中常见的主观武断的通病,其结论较为坚实可信。
葛剑雄先生在本书导论中指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离开了移民史就没有一部完整的中国史,也就没有完整的经济史、人口史、疆域史、文化史、地区开发史、民族史、社会 史,至于其它学科的研究中要运用移民史研究的成果,那就更 不胜枚举了。”(卷一页 75)因此《中国移民史》的意义不仅在于为我们提供了历代移民过程的知识,更重要的是其在建构新的中国历史 图 式中的作用及其对相关学科研究的启示。
作者选择这一研究领域,也许不单纯是为了满足学科建设的要求,更决非猎奇式的求知乐趣,而是在努力还原华夏 民族产生、形成、发展 的历史 真相,还原被历史所遗忘的普通而伟大的先民们的本来面目。
在 以往的史学体系中,王朝兴衰、疆域变化、经济重心的转移,文化之嫂递发展 皆以“杰出人物”为纲,虽有识者会提及普通 民众,却往往语焉不详,这种研究导向的错位在今日历史研究中仍比 比皆是。
而本书作者关注的正是这些被人们所忽视却又深刻地 影响着历史进程的普通 民众的活动,揭示 了移民的真实历史。
“历史这一庞然大物肩负着始终具有省略而又常常意识不到的遗产。’于是我们才看到重 山峻岭古道上,披荆斩棘挣扎前行的先民们。
正是由于这些衣衫槛褛的人们的艰难跋涉和辛勤 垦殖,才有今日中华民族栖息的广裹疆域—而此却往往被我们有意无意地遗忘,甚至误读为先验的地理区域;也正是在这千千万万无名的移民推动下,各个地区文化系统逐次展开,从饮食、服式到书画、诗歌,由理俗之“下里巴 人”至精英之“阳春 白雪”,经过碰撞、交溶,最终形成了 尽管千差万别,但又有着共同的文化源流和文化认同的中华民族。
从一定意义上讲,“没有移民就没有中华民族"( 卷二 页605 )。
法国“年鉴学派”著名史学家布罗代尔指出: “世界上的任何事物,无论是长时段的,还是短时段的,不管是地方性的小事件,还是大规模的世界事物,都与人口的数量和波动有关。”就这一意义而言,本书的最大贡献在于引发我们从移民活动中理解社会变迁,诊释 历史主题,重新认识中国历史,真切地触摸到历史运动的脉搏。
经济文化重心的南移,是中国历史上最重大的格局变迁之一。
本书的二、三、四卷,都以相当大的篇幅讨论了从东汉末年到南宋间周边 民族的内迁和北方民族不断南下所产生的移民潮以及这一移民潮与经济文化重心南移的关系。
作者指出,南方经济优势地位的形成,经历了东晋南朝隋唐前期、唐中后期五代北宋及南宋三阶段,而在这三个阶段中,分别发生了三次规模最大的北方移民南迁浪潮(卷四 页481 一483),这决不是由于此间政治斗争激烈而造成的简单巧合,而是某种更深层次力量的作用。
政治是事件史的核心内容,以往的论述多停留于对事件的表层 以及抽象的所谓的“人民性”的分析。
而本书·85·
作者在为数不多的述及政治史之外,却屡有精彩之笔,如他们在评述南宋政局时,摒弃了简单的道义、民族斗争以及被过份抽象化的阶级等定性分析,深入幕后去探索、分析和解释真正的历史活动,指出“北方的移民活动直接关系到南宋政权的兴衰和存亡”(。
如此,历史分析才真正跳出了对个别历史人物的性格、利益及动机的猜测的案臼,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再如,对客家人源流的探讨,是一个颇受社会关注的学术问题,罗香林先生 对此课题不仅有开创之功,且其客家人上自五胡乱华以来的五次迁移说及相对纯正的汉人血统 等主要论点也被普遍接受。
而本书作者通过对移民史的研究,明确指出:到南北朝为止“客家人还没有形成”(卷二页605 一6 06 ),而且“只有一小部分客家人的祖先是真正来自北方,大部分人的祖先则是闽浙粤赣等省的土著。”;“客家先民对客家的影响,主要在于 文化而不在于北方血统的绵延不绝”(卷四页 363一364)。
这一成果不仅对我们了解客家人的渊源有所裨益,更对我们认识南方区域文化以及中国多元 一体文化格局的形成颇有启示。
此外,作者对移民社会性质乃至清代中国的性质等重大问题,也都从移民史的角度加以解说,提供了极有参考价值的观点。
这一视角的本质,就是深入了解隐藏在 历史表面 之后的历史运作机制,在结构变迁中解释支配事件发生的力量,在被移民史揭示 的社会运动层面上,重新审视旧的历史图式,弥补以往通史体系在 塑造人民历史意识中的缺憾,形成新的史学通识,这或许就是本书作者对读者的最大期待。
历史地理关注的是“人”与“地”的关系,而移民的产生与分布都与自然环境息息相关,移民史的过程与自然环境的变迁有着 密切的对应关系。
在本书的论述中,自然环境作为社会生活的基本条件,被视为影响移民活动的主要因素之一。
读者不难发现,几乎每个 历史时期的移民活动的诸环节,都与自然环境变迁密切相关。
当作者述及西汉时期黄河中下游频繁决溢与关东地区向西北(特别是黄河中上游地区)移民活动之间的恶性循环时,不禁感叹道:“移民与黄河水灾竟有如此直接的关系!”(卷二页 57)从公元初起的黄河流域生态 环境逐渐恶化,是在深层次上决定 中国社会经济发展格局的主要力量之一。
本书第六卷就是以“人与环境”这一主题为主要线索展开对清至 民国时期移民运动的讨论(卷六页 “ 0),并提出许多发人深思的观点,加强 人地关系的相关性系统研究是当前历史地理学界理论建设的重点内容之一。
就此而言,对移民史的深入研究无疑具有深刻的理论意义,今后的移民史研究,必将更为关注地理系统与社会系统的双向作用 对移民活动的影响。
作为一种人口现象,移民属于人口学的研究范畴。
在移民史的研究中,历史人口学的研究成果往往能起到特殊的作用。
如本书对明初移民历史的研究,首先是利用人口学的方法来估计区域人口数,然后再对移民数量作出推算。
另一方面,移民是人口变迁中的一部分,是其中的一种非常态运动。
移民现象对人口变迁具有重要影响。
仍以明初人口研究为例,作者对人口增长率的估算,也同时考·6-8
虑到称民的因素。
再如作者在第五卷附录二《关于洪武时期北平、山东、湖广分府户口考证》一文中,也考察了移民活动对此三地的户口数的影响。
西方学界 已有人尝试运用“移民运动的年代界标来确定人口发展趋势界标’ ,,这说明,移民史对人口史学的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不仅如此,由于文化、社会等制度的差异,使“中国的人日系统与西方相较具有显著的差别’ ,,在中国和欧洲产生了截然不同的人口行为,中国的移民模式与西方的日常移民模式也有不同的特色。
从移民层面上进行人口系统比较研究,无疑是一种有益的尝试。
此外,自然和文化环境与人口行为的关系,是当前人口史研究中的薄弱环节,移民现象在这一研究领域 中也是富有启示意义的。
至于本书对区域文化史、疆域史、社会 史、经济史等相关学科的意义,相信读者早有共识,兹不赘述.作为一部填补空白的宏篇巨著,《中国移民史》无疑是一部可以传世的佳作,但也难免有不尽人意之处。
如本书详尽记述 了移民现象的外部特征,却没有对现象背后隐藏的内部机制详加诊释;又如作者未能建立 一套制约移民产生 及其流向的一般模式,而这一模式的建立是规范性研究的基本要求。
总之,本书未能提供一个 自足 的解释系统,其成果 只限于 用移民运动说明其它 历史现象,而不能 深入揭示 其自身的运动规律。
当然,对于一部开拓性的专著,我们无权求全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