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桂华：减负与增效——优化语文高考命题的两个着力点
基于核心素养的新一轮课程改革实施以来，高中语文的课程理念、课程内容、教学实践这三个领域的变化非常显著，新课标的颁布、统编教材的推广以及基于任务群的教学探索是变化的显著标志。相对而言，高考语文试卷面貌和实际教学中应试情况的变化则不显著，可见，评价改革相对缓慢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新课程的整体推进。那么，制约我国语文评价改革步伐的原因是什么？答案当然会有多种，其中，语文高考承载的非必要负荷过重，机械应试效应让语文高考正常的学业评估价值发生偏转，应该是其中的两个主要症结。而适当减轻语文高考的社会负荷，凸显它的行业评估功能；有效提高语文测试内容对学生语文水平的表征价值，以抵消应试投入对它的冲击，是优化语文高考命题、推动语文高考改革的两个着力点。☆ 厘清语文高考的功能，减轻其不必要的负荷长期以来，社会舆论对语文高考的批评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语文高考难尽人意，其原因固然有高考测试工具即试卷与试题的研制水平问题，其实也与高考语文承担的负荷过重有关。高考是整个国家教育事业的有机组成部分，语文高考同时具有促进社会发展（以下简称社会功能）与评估语文教育状况的功能（以下简称评估功能），这两种功能都有自己的特点和作用机制，如果对它们的期待超出一定限度，就可能导致高考负荷超载。高考的社会功能包括支撑国家人才战略、调整社会群体关系、传承历史文化等，主要通过教育方针制定、教育制度设计、招生政策调整来落实，如20世纪70年代末恢复高考以来，对外语考试科目及分值的调整，就体现出国家人才培养战略的变化。有的则通过修订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编制考试评估指南等，适当调整高考取向，并间接引导日常教学中的文化价值趋向，如近年考试对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强调。这些因素中起主导作用的是教育方针制定。高考的评估功能是对一定范围内学科教育成效进行诊断的功能，包括对某一学段、某些学生群体、某些学科学习水平进行诊断，以及对某些地区学科教学质量及管理工作进行评估，主要由试卷命制、考试、阅卷、分数公布、填报志愿及录取等环节实现。当然起主导作用的是测试工具即学科考卷的命制。高考的社会功能与评估功能是对立统一的关系。通常，社会功能把握学科整体的育人方向，评估功能落实具体的育人路径。若没有方向，路径设计可能会出现偏差；但育人方向必须借助学习评估功能来实现，若没有可靠的评估功能做支撑，育人方向便会有落空的危险。如果对二者关系的认识不够辩证，过于强调高考某一方面的功能，就有可能引起认识偏差。例如，《中国高考评价体系》将高考的“服务选才”功能内涵界定为“推动高等教育人才培养质量的提升，推动人才资源强国建设的加速，助力社会公平公正秩序的维护”，便存在一定的社会功能偏向。一般而言，推动国家人才战略、调整社会群体关系、传承历史文化等社会发展目标，都是侧重社会整体的利益，这些目标与高考之间不是直接的因果关系，且需要长期积累才能见成效。而评估功能直接指向具体的学科，以具体的人和学校为对象，给出考查的结果，高考与他们的利益直接相关，且通常以一届学生为节点。实际上，每一届高中生、学生家长及带教教师眼中的高考，更多属于后者。如果把整体的、间接产生影响的、需要长期积累才见功效的社会发展功能，过多地赋予高考尤其是学科试卷中，就有可能弱化高考的评价功能。语文学科具有综合性与实践性强、人文性与工具性相统一等特点，语文学习目标、学习内容以及学习过程中涉及的知、情、意，信息不仅丰富，且往往相互融合在一起，对培养学生审美意趣、促进精神成长、继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语文学科的独特性，为高考承担较多促进社会发展功能提供了条件，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增加了命题的难度，加重了社会负荷超载的可能性。2017 年版高中语文课程标准要求以核心素养为考查目标，以情境为试题主要载体，以综合考查为命题导向，对语文高考命题提出新挑战。因为题目的综合性越高，试题的测量目标一般就不再是单一的知识点、技能点，而是融合了核心素养的不同方面，测试内容所含的社会文化成分也可能越重，单一的语文水平评估功能弱化的可能性也越大。语文高考的另一类社会负荷超载来自对评估结果的过度关联。高考是高利害测试，不仅高考分数将直接影响学生入学选择权及未来发展，而且教师以及与高考相关的基层管理者的利益跟学生的高考成绩也紧密相关；在竞争日益激烈、社会焦虑普遍加剧的情况下，人们对高考的期望都会提高；而语文在高考中又属于基础学科，分值占比高，语文试题及答案的确定性相对弱，这些因素会增加社会各界对语文高考的关注，有时试卷中一段语料、一道题目都可能成为讨论的热点。过高的利害关联往往使语文高考的社会负荷会超出正常值，过高压力会促使命题人员更多地从社会文化维度而非语文专业维度来考量试题的命制，从而影响命题的专业水准，而这又会激发新的关注热点，形成恶性循环。由上可知，适当减轻语文高考的社会负荷，让它的功能变得相对纯粹一些，这需要考试制度设计、民众文化观念调整以及社会环境优化等各方面做出共同而持续的努力。语文学科学业水平的构成要素十分复杂，学生语文核心素养的表现样态也多种多样，而一种评估方式既有自己的专长或适应性，即相对适合评估学生某些方面的表现，同时也有局限性，即不适合用于评估学生在另一些方面的表现。比如，过程性评价利于展示学生在知、情、意等多个维度以及不同阶段的学习状态和表现，能较好反映学生核心素养的个性化发展过程，落实增值性评价，但实施起来成本高，也易受主观因素影响，因而难以组织大规模学习评价。纸笔测试的终结性评价则恰好相反，它可用来区分不同学习者在同一领域对知识、技能的掌握程度，利于组织大规模、服务于人才选拔的评价，弱点是较难评估情意目标，容易忽视学生的个性表现与发展过程，也容易加剧应试效应。多元评价利于从不同角度发现学生的表现或进步，但也存在组织成本高、客观性差等问题，而单一主体评价的优缺点与它正好相反。我国语文高考这种大规模纸笔测试的优点和局限便十分鲜明。多年来，语文高考评价方式之所以没有大的改变，主要原因是“高考录取的效率表现为投入少，效果好，招考过程简便易行，选拔结果相对公正合理”。针对它的不足，近年的高考命题进行了不少探索，比如增设综合运用板块、设计真实的语言运用情境、设置有内在关联的题组，让学生展现思考问题与解决问题的过程，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也要注意，这类探索如果违背纸笔测试的特点，或超出它的适用范围，也会使其负荷超载。无论来自社会功能还是评估功能的要求，都可能让语文高考背负过多的负荷，测试指向维度过多，不仅会加重高考试卷编制难度，还容易使测试目标散乱，试题的科学性下降，进而影响整个语文试卷的信度和效度。☆ 优化表征系统，提高语文高考的测试效能减少语文高考所承载的不必要负荷，尤其是高考理应承担的社会功能，会不会降低高考在引导核心素养培养方面所负的职责？换言之，如何兼顾语文高考的社会文化功能与学科评估功能？可以尝试的策略是，优化语文高考的表征系统，以此为基础，提升高考试卷的质量和测试效能。表征是指可以指代或标志某种东西是否存在，以及显示其程度、可供判断其性质的符号或信号。对一个复杂的事物而言，往往不只用一个而是用若干个表征，这些表征互相协调构成一个系统。语文高考试卷肩负着评估学生整个高中阶段的学习收获、区分不同学习水平等任务，这一表征系统必须对语文学科素养有足够的典型性和一定的覆盖面，才能发挥以少代多、以简代繁、以部分代整体的作用。综观不同国家地区对个体语言文字运用水平的考察或考查方式，所依的表征系统大体可以分为以下四种：第一种是自然表征系统，它的基本特点是根据偶然的、随机的表现来判断一个人某方面的素养，日常生活中人们常会根据一名五六岁儿童的某一表现来判断他的才能，进而推测其将来的发展空间，如《伤仲永》中仲永周围的人那样。自然表征思路遵循的是“个体有什么就考查什么”原则，表征选择往往随机的、孤立的，诊断偏差也较大，因此不适合正规的、大规模考试。第二种是学科知识系统，这一表征思路遵循的是“学科有什么就考什么”的原则，其特点是知识点覆盖全面，表征相对各自独立，测量目标明确，用于考试命题的操作性强。20世纪80年代，曾经流行一时的语文学科标准化考试题目就带有明显的学科知识表征成分。其不足主要有两点：一是追求学科知识的覆盖率，这在应试驱动下会渐渐变成学习者的沉重负担；二是表征体系的散点结构会导向学习碎片化，不能反映语文素养的综合多维等特点。第三种是以社会需要为中心的表征系统，确立表征主要按“社会需要什么就测什么”原则，我国古代科举考试中规定的经义、诗赋、策论等内容，便体现了当时社会统治阶级对人才素养的要求，20世纪50、60年代，我国语文课程对“社会主义事业接班人”目标的强调，也有明显的社会需要中心倾向。第四种是以人的发展为中心的表征系统。它从学习者视角出发，含有必备知识、关键能力、情感意志等多个维度。21 世纪以后，我国语文课程标准强调三维目标融合，要求突出评价的发展功能，注意评价的整体性与综合性，便属于这一类。以人的发展为中心的表征系统有两点不足：它的构成要素和体系比单纯的学科知识划分维度更多、体系更宏大，构成关系势必也更复杂，因而命题的操作性低。另外，多维目标中若干抽象的隐性的素养难以找到对应的显性化的表征，也成为制约高考命题操作的一大障碍。2017年版高中语文课程标准要求以核心素养为引领，以课程内容的高综合、解决问题上的高迁移、对发展有高建构价值的关键能力和必备品格、正确价值观念为表征单位，代替对知识覆盖面的单纯追求；以结构化言语经验的表征取代散碎知识点的平面铺排，将若干表征有机置于真实语言运用情境中以取代抽象的语言应答。从演变关系来看，核心素养是以人为中心的多维系统的升级版，它希望借助较少数量典型的、关键性的、呈结构化的表征来反映考生的整体素养，如此可望解决素养表征体系可能带来的重负问题。2017年版高中语文课标要求“以具体的语境为载体、以典型任务为主要内容”，让学生“通过阅读与鉴赏、表达与交流、梳理与探究等语文实践活动呈现核心素养的发展过程与现有水平”的命题建议， 《中国高考评价体系》提出的按“一核四层四翼”设计和实施高考学科评价的设想，这些与上文所说的表征体系有高度的一致性，为未来语文高考命题指出了方向。近年我国高考语文试卷也出现了一些积极变化，其中，增加语料的文化成分，将字词理解、修辞分析等基础知识的考查置于具体语境中，用组合文本做阅读理解材料等做法已经非常普遍。另外，有的试卷设计了综合性强的语言文字运用任务，如 2022 年北京卷“微写作”题目是撰写“社团招聘启事”或“保持安全距离提示语”。有的试卷增加整本书阅读测试，如 2021 年天津卷要求从《论语》《三国演义》《红楼梦》中选取一个场景拍摄视频短剧。这些变化总体上符合语文命题追求育人立意的测试理念。基于核心素养的语文高考理念，对相应的表征系统建设提出更高挑战，其中最突出的有两点：一是协调素养的概括性、模糊性与评估要求的具体性、清晰性之间的矛盾；二是应对机械应试对命题素养追求的消解作用，这两个问题既各自独立，又有一定关联，均可借助表征系统优化来应对。（1）寻找可靠的替代表征，协调素养特征与评估要求之间的矛盾理想状态下，以核心素养为中心的目标测试必然主张高综合性、高度概括，更强调过程性，也必然含有更多情意目标或文化价值观目标，而这类目标往往比较抽象，内隐性也更强。但语文高考的终结性、纸笔测试等性质，又要求测试表征最好做到概念具体、内涵明确、指向单一，即表征与被测试素养成一一对应关系，否则就不容易命制成测量目标明确的试题，这一矛盾历来是素养立意测试的难题。以2017年版高中课程标准要求和高考实测内容的差异为例，按课标规定，学业“水平4是高校考试招生录取的依据”，但课标规定中的不少要求，如“能不断扩展自己的语言积累，自觉整理学习中获得的语言材料”，能“口头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乐于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尝试撰写相关调查报告或专题研究报告……主动吸收先进的文化，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些虽然都是语文核心素养的重要构成因素，但在高考试卷中很难找到对应的题目，就是因为在时空有限的纸笔测试中难以找到它们的显性表征，因而不得不舍弃。寻找可靠的替代表征是应对第一个挑战的可行策略。替代表征就是可以间接判断某种事物是否存在及存在程度的信号或证据，比如用图书借阅量作为学生平时学习态度的替代表征，用阅读速度作为学生平时阅读量的替代表征，它们在显示事物本质方面虽然不如直接表征科学精确，但胜在操作性高。现实中一种表征系统的确立最终还是以社会整体效益为原则，即一方面要尽可能对考生的语文素养加以区分，以利于选拔优秀人才；另一方面，也要尽可能降低测试活动的社会成本，包括控制社会投入，并在一定程度上减少纠纷。有些表征虽然对全面考查人才素质十分重要，比如口头表达与交流，但实施起来成本过高，缺乏现实操作性，因此，目前还没有出现在高考试题中，而有的测试内容已经找到了替代表征，比如设置“卷面分”的依据，就是一个人答卷中的书写状况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他平时书写训练方面的投入和态度。再以高中课标规定的“能不断扩展自己的语言积累，自觉整理学习中获得的语言材料”这一表现为例，虽然在纸笔测试里难以找到直接表征，但也可以认为，学生日常所作的语言积累投入、梳理习惯，会在他的语文素养建构中产生影响，而这些影响已经隐含在他答题时的阅读理解水平和写作表现中，不一定要通过直接表征来测试。同理，对“主动吸收先进的文化，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素养的测试也有类似的替代特征。（2）强化真实情境的语言表征，消解机械应试的副作用对核心素养测试价值的另一个挑战是如何消解机械应试的副作用。应试行为主要包括应试技巧研究和应试训练的大量投入，它们的影响与考试价值成反比，极端情况甚至完全抵消考试的积极意义。未来一段时期，核心素养立意的高考语文测试一直会是应试行为所针对的目标，而其表征系统往往是语文高考中直接、可见的着力点，容易在应试中首当其冲成为目标，因此，探讨新的表征确立思路十分重要。语文教育领域的过度应试行为之所以会产生巨大的副作用，主要是因为学生的应试行为与状态与人们所希望的、正常的语文学习状态、健康语言生活不一致甚至背道而驰。反过来，如果一种语文测试表征系统能让学生的应试行为像人们所希望的那样，或比较接近社会语言生活状态，那么他们在应试上投入越多，积极作用也就越大。比如，多读经典就是人们希望的语文学习状态。极而言之，如果用同样的时间，学生投入于读书的高考收获超过刷题所带来的收获，其刷题动机就会受到抑制。那么，多读书的直接收获就应该优先被考虑，比如理解文本能力要胜于分析表达技巧，判断信息的价值胜于判断信息的类型，解释真实问题要胜于抽象地鉴赏语言特色，因为前者能看出阅读与经验积累，后者容易运用解题套路。基于这一原理，高考语文阅读理解测试就应以信息处理为中心，以理解信息、判断信息的价值、运用文本中有价值的信息解决问题为主要任务，如此可以有效减少解题技巧发挥的空间。当然，至于哪些直接表征需要强化或补充，哪些需要弱化或剔除，哪些素养可以用间接表征替代，整个高考语文表征体系如何构成才更有表征效度，这些问题都需要在深入研究的基础上重新架构，从这层意义上说，这也是使未来高考语文改革富有意义的基础条件之一。（摘自《现代基础教育研究》公号，原文发表于2023年第49卷第1期，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