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设计中的精神分析：浅析奇观产品
情感层次理论中设计要素蕴含最为丰富的便是其中关于反思水平设计的叙述。反思水平设计提供了一种视角，即去中心化的主体视角，使设计者得以站在主体之外去观察主体如何在产品的辅助下凝视自身。正如几种反思水平设计方法所暗示的那样，主体对反思层面设计产品的凝视实际上是对自身的凝视，而这一凝视又被作为他者的产品介入，从而使主体在凝视中所观察到的并非自我，而是所谓“理想自我”，或是“情境中自我”。主体在对产品的凝视中发现了自己，而这一发现大多数时候正是用户购买产品的潜意识驱力。同时，用户对反思层面设计产品的体验还受到“凝视的前存在”的影响，即主体总是处于他者场域之中，为了使“看”成为可能，主体接受了一个实际不存在的始终凝视着主体的先行存在。这一“凝视的前存在”使的主体在眼睛所见与凝视所感知的物之间发生了必然的分裂，因而对于用户凝视产品的感知优化便成为在常规设计之外的另一个重要设计方向。就产品角度而言，其作为物的实在特点既是其作为产品发挥作用的物质基础，同时也是束缚用户凝视体验的主要阻力。掩盖产品作为物的实在，在后现代语境下，就可以被视作是对产品的奇观化。奇观化通常被用来形容一种对物在意义和形象的双重层面上进行重编码和再塑造的运作。在这一运作中，物的原始图像被掩盖或拒认了，物的本身被隐藏在一层现代性的幻象，或者说宗教性的帷幕后，使各种不可见的意义得以凝聚在作为奇观的物上。通常而言，拱廊街计划是人们对于奇观化最普遍的认知，大型建筑物作为奇观装置对主题施加的影响相对而言是易于理解的。但在现代生活中，工业产品作为一种终端的主体体验入口，却更加频繁地以奇观形式出现在主体身边。工业产品的奇观化具有其显著的时代条件。后工业时代以来越发复杂的社会生产体系逐渐超出个人所能理解的范围，个体在通过误认和滑移弥补认知能力缺乏的同时，其判断力也不可避免的发生降低。面对一个成熟的工业产品，个体通常无法理解其背后的生产流程，甚至无法将工业产品与其“物的实在”联系起来，比如在经过cnc工艺与抛光拉丝等加工的铝制品与其实际的铝矿石或铝原料之间，对于非相关行业者而言产生认知上的联系是非常困难的。通常而言，奇观化与意识形态语言关系紧密，但在后工业时代的社会生产作用下，非意识形态的奇观化进程变为了可能。相比之下，传统的大型建筑物形式的奇观装置，则因为其建筑方式与建筑材料的易于理解，而失去了这一非意识形态的奇观化路径。由上述路径可以导出奇观产品的第一个设计原则：隐藏产品实际的生产方式或生产原料。以著名的奇观产品，苹果公司设计生产的MacBook Pro笔记本电脑（以下简称mbp）为例，其主要生产材料是在电子产品外壳上非常常见的镁铝合金，加工方式以cnc加工、喷砂、蚀刻阳极氧化为主。mbp通过这些加工方式，改变了镁铝合金的原生光泽与触感，使之成为仅保留金属质感的所谓“秘密材料”。对于mbp的外观而言，其普通常见的生产原料与加工方式正是它作为奇观产品的实在界剩余，是无法被象征化进入其奇观产品的意义中的所谓伤口。为了掩盖产品“物的实在”，在隐藏产品实际生产方式与生产原料之外，还存在一条重要的设计原则，即：不将与用户体验和用户使用无关的细节暴露给用户。具体的说，这条原则可以被解释为对连接处和隔断处的隐藏或非人为化。这条设计原则实际上来源于拉康自述的一段与布列塔尼渔民的故事。简单而言，渔夫对漂浮在海面上沙丁鱼罐头的兴趣，和拉康对于罐头的无所兴趣，使的拉康意识到他作为主体在这个渔民的象征秩序中的极度匮乏，这种匮乏在将他置于焦虑和尴尬的情绪中的同时，也使得拉康得以穿过象征界的帷幕，直接凝视这个罐头“物的实在”。此时，这个罐头变为了他作为主体在实在界的不可及之物，对象小a，唤起了拉康自身在进入象征秩序时的原始创伤。这种使主体意识到自身实在的创伤体验显然是奇观产品需要着重避免的。奇观产品的运作机理之一就是在用户意识到自己的实在匮乏（即直视对象小a，意识到自己的不可填补之匮乏）之前通过幻象在象征意义上填补这一匮乏。在这一故事中，渔民实际上就处于拉康正在使用的奇观产品的位置，而沙丁鱼罐头则是这一奇观产品所暴露出的与用户体验和用户使用无关的细节。细节的暴露不仅破坏了渔民（奇观产品）对于拉康主体认知的填补，也揭露了奇观产品“物的实在”。仍然以mbp为例，其在笔记本电脑b面、d面对于连接处和不同材料隔断处，通过多种工艺进行隐藏，例如在底壳使用冲压一体成型减少接缝。同时，在b面屏幕与屏幕外框的隔断处，通过增加具有缓冲颜色的胶条，并让胶条末端脱离其他部分的统一形态，自然融入b面下侧的方式，使得其人工加工的痕迹被隐藏和拒认了。尽管其材质之间仍然存在差异和隔断，但用户因为无法理解或无法观察其痕迹，因此倾向于将其认知为一种“意义而非实在上的一体“，这与上文中提到的个体面对复杂社会生产时通常进行误认是等同的。尽管从上述两条设计原则来看，对奇观产品的实在作掩饰性运作是其奇观化的必然要求，但实际上，仍然存在一条截然相反的特殊路径：直接暴露奇观产品的原质。这一路径是对后现代主义所吹捧的颠覆性运动的嘲讽与否认，也是对后现代社会中实在与意义之间根本断裂的直接展示。以马塞尔·杜尚的《泉》为例，一般而言，人们认为通过直接暴露崇高符号背后的实在客体（原质），可以揭示原质所具有的崇高特性只是因为在结构中的所占位置而被赋予，正如《泉》的原质只是一个便池，只是因为杜尚将其置于艺术品的位置，才具有了艺术品符号的崇高特性。然而实际上，对物的原质的暴露并不能使之与来自象征界的崇高或特殊特性相解离，相反的，这一暴露标示了一个缺失。这一缺失使得凝视它的主体自发地进行了象征化的尝试，即“尽管我无法理解，但其必有原因”。这一缺失意味着奇观产品的实在原质暴露在主体面前，但于此同时产品依然处于结构里能够带给它崇高特性的位置上。凝视产品的主体因为无法直视这一实在界剩余，而为了避免创伤体验的产生将各种符号意义赋予奇观产品，去自发地解释产品处于这一位置的原因。需要注意的是，这一路径有其前提：奇观产品必须在原质受到暴露之前就处于能够使其奇观化的位置上。这一前提要求产品借助其他奇观装置，例如艺术展馆或奢侈品商店，来使其具备奇观化的条件。尽管需要借助外界，但这一路径依然有其优势。奇观产品因为暴露原质而缺失的位点表征了一种无法被满足的匮乏，使得它不受产品自身设计语言的限制，可以被用户自由赋予多种意义，在奇观化效果上表现更佳。与之思路近似的是，主动提供一处不作象征化的实在位点，同样可以达到引导用户自行对产品进行奇观化的效果。在产品设计时，总体上依然遵循传统的奇观化设计原则，但在局部设计时采用使主体无法理解（象征化）的设计方案，从而使产品在不借助外界的前提下以相似的路径完成奇观化。较为著名的例子是Adidas品牌推出的yeezy系列鞋类产品，其在高端鞋类设计风格基础上增添了用户主体难以直接理解的外形设计点。这一独特外形设计因为yeezy已经依靠其他条件完成了奇观化运作，而得以促使用户主体主动为其进行解释，从而更进一步完善其奇观产品特性。本文尝试列举了为了优化用户凝视感知体验而对产品进行奇观化运作的四个设计要素，总结如下：笔者学识浅薄，疏漏之处难以避免，望读者不利赐教，直言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