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审美教育实现人的自由
在审美之中，我们同美一起进入理性世界。但我们并没有由此而脱离感性世界，表象和感觉、反思与情感完全融化在一起。正因为美兼具感性和理性的特征，道德的自由和自然的依赖性才可以共同存在，人通过美可以实现自由。
审美教育的作用和意义是什么？柏拉图认为，审美教育的目的是维护国家的政治秩序。亚里士多德认为，审美教育是为了获得更高贵、更幸福的生活。“美学之父”鲍姆嘉通则认为，审美教育可以使我们获得不同于逻辑学和伦理学的知识形式。这些观点从不同的角度展示了审美教育的功能。而席勒在《审美教育书简》中，从一个全新的角度阐述了审美教育的意义：通过它可以实现人的自由。
理性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那么，什么是自由呢？在德国古典哲学家那里，人的自由从来不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那意味着人受欲望的驱使，恰恰是不自由的。真正的自由必须是理性的自由，是人按照自己的理性行动和生活。康德将“自由”与“自律”等同起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理解自由的。席勒继承了康德对自由的理解，并进一步认为自由必须建立在人性完善的基础之上。
对于什么是人性的完善，席勒与康德的理解并不完全一致。在康德那里，虽然人是自然界的产物、一种感性存在物，但是人的本质并非自然性或感性，而是理性。通过理性，自然的人能够摆脱物质束缚成为道德的人，也即人性完善的人。席勒承认道德的人具有完善的人性，但同时认为，一个完全道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因而拥有完善人性的绝对道德的人不过是人们推论出来的。如果为了这种可能的人性的完善而牺牲现实的物质的人，那么就等于剥夺了人性的基本生存条件，人的生存就会陷入险境。真正完善的人性必须建立在感性与理性统一的基础上。它与自然性及道德性都有亲缘关系，既不会趋从于感性，妨碍道德的发展，又可以为不可见的道德提供感性保证。
审美状态平衡感性与理性
席勒将美置于感性与理性的中间状态。在他看来，感性冲动和形式冲动是居于人内心世界的两种冲动。其中，感性冲动来自人的动物本性或自然本性，它以感官面对变化的世界，要求最大程度地获得感性丰富性。而形式冲动来自人的精神本性或理性本性，它要求人在变化的世界中保持独立性。席勒认为，无论是人类还是个人，在其发展的过程中，感性冲动都是先行发生的。而当人逐渐具备理性思维能力时，形式冲动发展起来，理性就会压抑感性。在这种情况下，要使人性保持完整，首先要使人返回到纯粹无规定的状态，即没有任何东西给感官以某种印象从而使人获得规定的状态。但是，纯粹的无规定状态是没有任何内容的，而现实中的无规定状态是有内容的。为了在保持人的实在性的同时消除现实的局限性，为了获得一种无限的可规定性，必须使各种规定相互对立起来，以获得一种平衡。席勒将这种平衡的状态称为“中间心境”，也称其为“自由的心境”。这种“自由的心境”就是审美状态，它一方面连接了感性规定的状态，即“自然状态”；另一方面连接了理性规定的状态，即“道德状态”，是感性与理性、自然与道德的统一体，既保持了人的实在性，又使人获得了无限的可规定性。
纯粹的无规定性和审美的无规定性虽然都没有限制，但是纯粹的无规定性是一种空虚的无限性，而审美的无规定性是一种充实的无限性。席勒认为，审美的无限性是由审美的本性决定的，审美既不会给我们带来知识，也不会实现我们的道德，既不会带给我们真理，也不会帮助我们完成义务。但是，正是这样的本性才能使审美达到无限。正是在审美中，被感性和理性剥夺的自由才能恢复。因此，如果说自然是人的第一创造者，给了人类人性的能力，那么审美就是人的第二创造者，它使人性的实现成为自由意志的一种选择。
审美使人真正成为“人”
因此，从感觉的被动状态过渡到理性的主动状态，必须通过审美自由的中间状态才能实现。也就是说，要想从感性的人成为理性的人，首先要成为审美的人。故而，无论人类还是个人，其发展实际都要经历三个阶段：自然阶段、审美阶段和道德阶段。在自然阶段，人是感性的、物质的，他自私自利而不自主，他无拘无束而不自由，他受盲目必然性的支配，是自然的奴隶，没有理性。一旦他开始反思自然，理性就出现了。但是，理性在人身上的第一次出现并不是人性的开始，因为这种理性的人把理性所要求的无限、绝对的东西应用于物质和安乐中去，欲望和感性利益成为理性的首要目标，甚至道德也受到物质的控制。这种状态下的人不具有人性，不是理性的人，而只是理性的动物。人必须首先成为人，才能使理性真正独立，而只有经过审美阶段，人才能真正成为人。在审美状态中，世界成为人观赏的对象，这种观赏使人与世界分开，世界不再对人具有威力，而是人支配世界。这样，人就不再是自然的奴隶，而成为自然的立法者。在审美之中，我们同美一起进入理性世界。但我们并没有由此而脱离感性世界，表象和感觉、反思与情感完全融化在一起。正因为美兼具感性和理性的特征，道德的自由和自然的依赖性才可以共同存在，人通过美可以实现自由。
人要实现自由，必然经过审美阶段。那么，怎样才能从现实的生活走入审美世界，或者说使经验的人成为审美的人呢？席勒认为，审美不可能来源于道德，因为道德通过审美才能获得，只有当感官与精神、经验与想象力、感受力与创造力均衡发展时，人才能够摆脱动物状态而走向美。人性的标志在于对外观的喜爱、对装饰和游戏的爱好。喜爱外观、喜爱审美意味着人的需要得到了满足，想象力不再受物质条件的制约。同时，也意味着人超越了实在的局限，获得了一种不依赖于外在的物质而只依靠自身的意志力获得自由的能力。席勒强调，事物的物质实在性来自于自然本身，是自然创造的作品；而事物的外观来自于人的心灵，是人创造的作品；一个欣赏外观的人，就是欣赏美的人，是具有创造力并以创造力为乐的人。不仅如此，在审美外观中，我们不但获得了美，而且能够从美走向真理。对外观的喜爱意味着人已经把外观作为与现实不同的东西加以区别，它不会冒充真理，因而也就不会损害真理。同样，审美也不会损害道德，美的形式是道德的基础，那些不理解美的交往的人才会把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当作虚伪。通过审美的纯粹外观，道德才会脱离原始道德习俗的粗野和僵化，才能建立在真正人性的基础上。
席勒强调，人只有追求纯粹的外观，才能超越实在的局限，才能摆脱物质需要和目的的束缚，获得更多的心灵自由和更强的意志力，人才能从经验的人成为审美的人。在此基础上，席勒把与物质需要和功利性脱离的活动称为“自由的游戏”。艺术活动就是自由的审美游戏，艺术作品也产生于自由的审美游戏中。因此，艺术比自然更多地体现了人的自由本性，通过艺术创造活动，现实的生活才能成为审美的生活。
席勒的理想是建立审美国家，他将国家分为三种：自然国家、伦理国家和审美国家。他认为，自然国家使个体的人屈从于暴力，因而使人的行为受到限制；伦理国家使个体的人屈服于法则，因而使人的欲望受到限制；审美的艺术王国则使个体的人居于游戏之中，使人摆脱了限制，“在审美国家里，人与人就只能作为形象来相互显现，人与人就只能作为自由游戏的对象面面相对。通过自由来给予自由，是这个国家的基本法则”。席勒认为，审美国家通过确立个体的本性来实现社会整体的意志，而不像自然国家和伦理国家那样通过限制个体的人来实现社会整体，因而是个人与整体、感性与理性、自然与道德的统一。它使社会成为现实的，并通过对个体的人的塑造使整个社会和谐。因此，在审美国家中，任何优先权、独霸权都被取消，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公民，完善的人性、平等的理想和完整的幸福会随着自由的到来而获得彻底的实现。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贾媛媛
（作者单位：华东理工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