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告仅提供转账凭证主张民间借贷情况下举证责任的分配
前言：笔者办理的一起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一审法院深圳市龙华区人民法院仅凭原告两张备注了“备用金”的转账凭证，在被告无法充分证明涉案款项非借款的情形下，无视双方之间存在的其它经济关系，认定由被告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该案引发了笔者对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六条的思考，并撰写了本文。后该案上诉至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采纳了笔者的本文观点，撤销了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故将本文再次整理发表，与各位交流探讨：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第二次修正）》第十六条（原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责任”。
该规定引发出两个问题：1、原告的初步举证义务仅为提供金融转账凭证。若该转账凭证备注事项与借贷事实不符，是否仍可认定原告已完成初步举证，并将举证责任转移至被告？2、在原告初步举证后，被告抗辩的证明标准，是否需要充分证明涉案款项并非借款？还是仅需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其它债权债务关系，涉案款项有可能为其它债务即可？现笔者简要分析如下：
01— 司法解释缘由
谁主张、谁举证是民事诉讼的基本证据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根据该规定，在民间借贷诉讼中，本应由主张借贷关系存在的原告举证证明双方达成借贷合意及款项交付两项事实。
然而，最高人民法院在制定民间借贷司法解释时，一方面考虑到实践中借款合同关系发生的情况比较复杂，在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其他交易关系的情况下，存在原告凭借其他交易中支付款项的转账凭证，试图要求被告归还并不真实存在的借款的可能，因而对此不能仅凭借款支付凭证认定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另一方面，最高院又考虑到一些借款合同的当事人确实存在缺乏法律意识，没有签订书面借款合同亦没有出具借据的情况下，出借人对于借款关系的证明存在一定困难，因而可以认为在提出金额机构转账凭证的情况下，出借人对双方之间借款合同关系的存在完成了初步举证责任，此时应当进一步结合被告的答辩情况，对双方是否存在借款合同关系进行分析认定。[①]
因此，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六条将部分举证责任分配给被告，即在原告仅提供转账凭证主张存在借贷关系时，要求被告对其抗辩提供证据证明。
02—被告抗辩的证明标准
笔者认为，最高院制定该条司法解释的目的是为了保护部分缺乏法律意识出借人的权益，仅要求原告提供金融转账凭证即完成了初步举证义务。而金融转账凭证仅能证明双方之间有可能存在借贷关系，若被告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其它经济往来，则涉案款项有可能属于其它债务，就已经形成了对等的抗辩证明标准，无需提供充分证据进一步证明涉案款项确实为其它债权债务项下的款项。否则，就是将证明借贷合意的举证责任全部加于被告，不符合上文所述最高院认为在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其他交易关系的情况下，原告也有试图要求被告归还并不真实存在的借款可能的初衷，也与该司法解释下文“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责任”不符。
最高人民法院在(2019)最高法民申3355号裁定中认定，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远阳华鹏公司、盛华坤公司及李记常曾汇给聚宝苑公司7700万元用于缴纳土地竞买保证金，而聚宝苑公司和广和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是张继富，李记常是远拓公司的原始股东，远阳华鹏公司也称张继富、李记常等曾协商确定共同筹集保证金购买土地，故远拓公司所提抗辩存在可能性。这种情形下，广和源公司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责任。但除了转账凭证外，广和源公司在原审中没有提交借款合同或其他能够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关系的证据。[②]该最高院的判例，很明确指出了被告的举证责任仅限于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其它经济关系，涉案款项具有其它债务的可能性即可。
03—原告的初步举证责任
从上述观点出发，被告仅需证明涉案款项有可能为其它债务即可。那么，原告提供的转账凭证，其上的用途备注，就不能与借贷关系相悖，即不应具有其它债务的可能性。否则，应视为原告没有完成初步举证义务，被告无需进行举证。
最高人民法院在(2019)最高法民申3549号裁定中认定，双方往来的银行转账凭证中备注有投资款、人工款等，而该笔300万元的银行凭证备注系“还款”，因此，可以证明李其坤和邹晴之间尚存在其他经济往来，李其坤抗辩该300万元不属于借款的主张成立。[③]
最高人民法院在(2019)最高法民申6218号裁定中认定，本案中，福圆公司已就双方之间的转款作出说明、提出抗辩，故亦能公司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仅凭亦能公司和福圆公司之间的转账往来尚不足以认定两公司即存在借贷关系。更何况两公司之间并非仅存在亦能公司所主张的单笔转账事实，而是存在大量款项往来，且相关转账凭证上记载的均系“往来款”“往来结算款”“跨行”“投资款”“其他资金往来”等事由，无法印证借款事实。[④]
04—适用规则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在被告抗辩涉案债务并非借款的情形下，对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六条的理解及适用应当为：1、原告提交的金融转账凭证，其备注不能具有其它债务可能性，方完成初步举证义务，并转由被告举证；2、被告举证的证明标准应仅限于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其它债权债务关系，涉案款项有可能为其它债务即可，无需充分证明涉案款项并非借款；3、由原告进一步就双方之间达成涉案款项的借贷合意进行举证，否则应由原告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4、在原告进一步举证后，由法官对双方证据进行审查认定，通过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形成内心确认，对原告所主张的借款事实是否存在作出判断。
回到笔者办理的案件情况，该案原告（为私营企业）提供的转账凭证备注的用途“备用金”，在会计上的含义为企业、机关、事业单位或其他经济组织等拨付给非独立核算的内部单位或工作人员备作差旅费、零星采购、零星开支等用的款项[⑤]。该转账备注已证明涉案款项存在其它债务的可能性，已可抗辩原告主张的借贷关系，应认定原告未能完成初步举证义务，不能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六条要求被告进行抗辩举证。
再者，被告举证证明了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及股权合作关系，一方面与“备用金”的转账备注互相印证，另一方面也证明涉案款项可能为劳动关系及股权合伙关系项下的款项，已完成抗辩举证义务。在此情形下，应由原告继续举证证明涉案款项属于借款，否则应由原告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12月26日作出（2021）粤03民终7478号民事判决，该判决采纳了笔者上述理由，现将其裁判理由摘录如下：
本院认为，本案法律事实发生于民法典施行前，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 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出借人向人民法院起诉时，应当提供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以及其他能够证明借贷法律关系存在的证据。”据此，在民间借贷案件中，出借人需要证明两个基本事实，一是借贷双方达成借贷合意，二是款项已实际交付。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间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出借人仅提交转账凭证的，因其未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严格来说并未完成应负的举证责任，但考虑到实践中很多出借人缺乏法律意识，若将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合同关系的举证责任完全分配给出借人，则对实体权利保护不利，因此，上述司法解释要求借款人承担一定的举证责任，即要求借款人对其收到款项的性质作出解释并提供证据证明。但从证明标准来看，借款人的证据责任不应过于严苛，不能要求借款人的证据达到确实充分的标准，否则就是将证明借贷合意的责任全部加之于借款人，与上述司法解释下文“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不符。只要借款人对款项的性质作出相对合理的解释，提交了一定证明力的证据证明，就可以认定借款人完成了举证责任；借款人举证之后，在出借人不能提供更充分的证据证明其主张的情况下，举证不能的结果责任仍应归于出借人，由出借人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本案中，被上诉人（注：原审原告）仅提交转账凭证拟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上诉人（注：原审被告）虽确认收到款项，但抗辩称系其他款项往来并提交初步证据证明款项的流向，另案生效民事判决亦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款项转账期间存在劳动关系，结合被上诉人确认上诉人系隐名股东及转账凭证中列明款项用途为“备用金"的事实，上诉人的抗辩并未存在明显不合理之处，故上诉人已完成抗辩的举证责任，被上诉人应进一步提交证据证明双方就涉案款项形成借贷合意。鉴于被上诉人未能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双方对涉案款项性质协商一致，尚未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被上诉人关于上诉人向其借款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釆纳。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偿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 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二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龙华区人民法院（2020）粤0309民 初1651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XXX的全部诉讼请求。
06—笔者建议
本案转账凭证备注了“备用金”二字，为二审改判的理由之一。然而，司法实践中仍存在大量转账凭证未有任何备注之情形。该种情形下，根据上述适用规则，原告已完成初步举证，被告需举证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其它债权债务关系，涉案款项有可能为其它债务。因此，笔者建议，在经济往来过程中，尽量保存好转账款项性质的相应证据，并要求转款人在转账时明确备注清楚款项性质，以免转款人日后心生不轨而陷入不利境地。
[①]杜万华主编：《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年8月第1版，第303页[②]中国裁判文书网，《青岛广和源集团有限公司、青岛远拓置业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再审审查与审判监督民事裁定书》，案号(2019)最高法民申3355号[③]中国裁判文书网，《邹晴、贺州市辰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借款合同纠纷再审审查与审判监督民事裁定书》，案号(2019)最高法民申3549号[④]中国裁判文书网，《深圳亦能股权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吉安福圆食品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再审审查与审判监督民事裁定书》案号（2019）最高法民申6218号[⑤]百度百科，https://baike.baidu.com/item/备用金/9660699?fr=aladdin,2020-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