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区域史研究的理论思考
随着研究的深入，其理论问题如区域史的定义、研究方法、学科价值等，成为史学界热议的话题。
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是史学界规范区域史研究的学理诉求，也将推动区域史研究达到一个新的水平。
鉴于此，本文在总结学术界相关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就区域史研究中区域的界定原则、区域史定义、学科价值及研究方法等理论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并认为:加强跨学科理论知识的学习，深化对区域史研究相关理论问题的探讨，实现区域史研究在理论和方法上的突破，是区域史研究者今后努力的一个重要方向。
[关键 词] 区域;区域史;同质性;比较研究;方法
近年来，有关中国史的区域研究成果日渐增多，区域史已成为当代史家致力研究的一个重要领域。
区域史研究在中国大陆史学界的兴起和发展，是国内学术界引进和借鉴西方社会科学理论的结果，也是深化国内史学研究的必然要求。
它所遵循的学术理念和研究方法，正逐渐深入历史学各分支学科，区域化研究成为它们的一个共同取向。
但是，区域史研究在受到推崇的同时，也遭到一些学者的质疑和责难，常被讥之为“鸡零狗碎”或猎奇猎艳，认为它易造成史学研究的“碎化”①。
也有人指出，将史学分区研究存在着一种危险，即研究者的“辛勤努力将在大量支离破碎的研究中白白浪费掉，无法取得任何概括性的或最终的成果”②等等。
学界对区域史理论问题的争论有助于深化我们对此问题的认识。
为此，笔者不揣固陋，就区域史的定义、学科价值及研究方法谈一些自己的看法。
区域史自20世纪80年代逐渐受到大陆史学界的重视，随着研究的兴盛，其理论问题成为学者们探讨的重要对象，如区域史的定义、研究方法、区域的界定原则等。
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是学者们出于规范区域史研究，推动其健康发展这一目的而展开的。
从国内区域史研究现状来看，区域史有被泛化的趋势，区域的选择比较随意，缺乏科学性和严谨性，许多不属于区域史研究范畴的学术成果也冠名曰区域史。
对此，陈春声批评说:“毋庸讳言，时下所见大量的区域研究作品中，具有严格学术史意义上的思想创造的还是凤毛麟角，许多研究成果在学术上的贡献，仍主要限于地方性资料的发现与整理，并在此基础上对某些过去较少为人注意的‘地方性知识’的描述。
更多的著作，实际上只是几十年来常见的《中国通史》教科书的地方性版本。”
③区域史被泛化的原因，是学界对区域史有不同理解，对区域的划分有不同标准。
徐国利将大陆史学界对区域史的界定归纳为三种:“一是认为区域史是一种新的史学分支学科或新的理论与方法，是将某一特定时空内具有同质性或共趋性的区域历史进程，或是指将社会诸要素纳入一个完整的体系内作综合的历史讨论;二是将它视为以某区域或地方史为对象的研究;三是将区域社会史研究等同于区域史研究。”
④这些不同观点表明学界对区域史的认识还存在很大分歧，易造成区域史研究的失范。
因此，科学而规范地界定区域史十分必要。
从理论界对区域史的界定来看，多数学者认为区域概念源自地理学，应借鉴该学科关于区域的划分原则和标准，对区域史进行严格界定，如张利民认为:“区域史是研究一定空间的历史”，对区域的界定“应遵循最基本的自然和人文环境的准则，尤其是地理学的理论和方法。”
⑤徐国利提出:“要解决区域史研究中区域的界定这一首要和基本问题，首先要了解地理学和区域学对区域的界定。
因为，区域首先是地理学的基本概念。”
⑥地理学对区域的诠释是逐步深化的，从只将其视为地球上的一个空间地理单元，强调它的空间性而排斥其历时性，发展到将其视为一个具有综合功能的动态系统，具有一定内聚力的地表空间，即一定的空间范围内，“在事物的存在上(包括资源与环境条件、人类及其创造物等客观事物)具有同质性;经济事物具有密切的关联性、协调运转的整体性和相互交叉的渗透性;社会事物具有同源性与同时性。
只有具备这些特性的地理空间，才能称之为区域”⑦。
这些认知为史学家科学地划分区域、界定区域史提供了理论资源，如叶显恩认为:“社会经济史研究的区域，应该主要按自然环境而形成的地理条件近似的，或旧历史、人文、经济因素而形成的彼此间具有依赖性和内聚力的地区来划分，而不一定与行政区域一致。”
⑧朱金瑞强调，区域的选定必须符合两个原则:第一，它必须是一个有机联系和具有系统性的整体，具有历史、文化等地域上的相同性或相似性;第二，必须体现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性和一致性⑨。
王先明亦主张，区域史研究是指“一定时空内具有同质性或共趋性的历史进程的研究”⑩。
徐国利在借鉴地理学和区域学相关理论的基础上，提出区域史研究中区域划分的三个基本原则:一是区域内社会诸要素或某要素应当具有均质(同质)性，二是区域具有系统性，三是区域的独特性{11}。
这些认识的形成，主要归于地理学上的区域理论。
区域史研究源于西方史学界对区域科学研究理论和方法的借鉴，学界对区域史定义及区域界定原则等理论问题的探讨，自然应从地理学的区域理论中寻找，这是一种合乎逻辑的必然思路。
区域史是历史学的一门分支学科，历史性是该学科的本质特征。
区域的划分及区域史定义，应考虑到其学科特点。
一些学者对此有清楚认识，张利民强调:“区域史是历史学的一个分支，要发挥历史研究的特点，就要注意到即便同一个地理名词，在不同历史时期所涵盖的空间范围并不一定完全一致，需要充分考虑到自然和人文环境演变对区域空间的影响，这种影响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反映也不尽相同和同步，时而渐变，时而突变”，在研究中“需要有空间变化的理念，使得区域史研究有浓重的历史含量”{12}。
徐国利也指出:“区域史研究中的区域是随着历史发展而变化的，是动态的，而不像自然区域那样相对静止的，人们要根据社会历史的发展变化动态而非静态地界定和选择区域。”
{13}“区域史研究中区域的界定和选择应当符合和体现社会历史发展的具体进程与历史文化特征。”
{14}即是说，区域选择除了遵循地理学中确立的基本划分原则外，更应注意到它会随着人类历史的发展而变化，是一个动态的概念，不是静止不变的。
区域的选择不是我们主观上的任意，不是存在于我们思想中的先验逻辑，而是能够“自行说明问题的历史研究范围”，是客观的历史存在，它取决于历史自身逻辑演进而形成的有机联系。
因此，历史性原则是区域史研究中区域选择的首要标准，需将地理学有关区域的划分原则置于特定的历史时段，对一个地区是否具有历史时间上的同质性进行考量，进而认定自行说明问题的历史研究范围即区域是否存在，这才是真正史学意义上的区域研究。
综上所述，窃以为，在学界对区域史的诸多界定中，徐国利所下的定义更为合理，他在借鉴地理学相关理论的基础上，从区域史学科性质和学科特点出发，将区域界定为:“社会历史发展中，由具有均质(同质)性社会诸要素或单要素有机构成的，具有自身社会历史发展特征和自成系统的历史地理单位。”
“区域史就是研究社会历史发展中由具有均质(同质)性社会诸要素或单要素有机构成的、具有自身社会历史特征和系统性的区域历史，进而揭示区域历史发展系统性、独特性的史学分支学科。”
{15}该定义还区分了区域史与地方史，彰显了区域史的研究理念，即区域史研究展现的是研究对象内部诸要素之间的同质性和系统性，不同于地方史研究中机械地按照行政区划来确定区域，将通史的研究主题地方化。
区域史作为历史学的一门分支学科，有着自身的学科价值，主要体现在:
其一，区域史研究符合人类认识事物的一般规律，可以充实中国整体史的研究，是认识中国整体史的基础之一。
“人类认识总是从特殊到一般，又从一般到特殊的发展过程，历史的规律是通过偶然性和随机性来体现的”，中国地域广阔，自然和人文环境存在很大差异，历史进程不仅在时间上存在先后之别，在空间上也呈现出不平衡状态，“只有分区域进行深入的研究，才能概括全国历史的总体。
只有这样做，才能使得出的结论更接近客观历史实际，提高历史研究的科学性”{16}。
吴承明也认为:“以我国幅员广阔，各地区经济发展极不平衡，进行区域经济史的研究，实在是一条必行之路。”
{17}“区域经济史研究的特长之一，就在于它能够分离出地理和人文条件所造成的不平衡状态，深入探讨某一地区具有历史特征的东西(无论是导致正向或逆向的因素)。”
区域史强调被传统史学研究所忽视的空间维度，将历史现象置于一定的空间进行考察，由此展现出来的历史内容更丰富，更接近历史真实，这是区域史优势所在。
此外，虽然各区域历史发展状况不同，但作为整体中国的一部分和整体社会的细胞形式，它们会包含整体社会的全部历史信息。
因此，通过解剖某个具有典型意义的区域社会，有助于深化我们对整个中国历史的认识。
一些经济、社会、文化发展相对完整、具有典型意义的区域，如江南、徽州等，都具有研究传统中国的范本价值{19}。
所以说，区域史研究不仅在内容上可以充实总体史研究，使历史认识更契合历史真实，而且可以发挥其以小见大、从局部认识整体的功能，让研究者以区域性研究视角去寻找和解读一些饱含历史讯息的典型区域，在历史认知上获得深化，甚或发现新的历史。
其二，区域史比传统史学更注重史料的层次性和多样化，历史研究更具立体感和细腻感，研究结论更可靠。
传统史学强调宏观视野和整体史研究，利用的资料多为实录、奏折、上谕等官方文书，对地方文献关注不够。
区域史不同于传统史学，它在关照整体历史进程的同时，强调研究视角下移，注重微观研究，在史料利用上，注重史料的层次性和多样化，地方志、家谱、契约文书、账册等地方文献逐渐得到发掘和整理，并借鉴了历史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方法，搜集一些碑刻和口述资料。
其三，区域史研究有较强的现实性，借鉴功能明显，有利于各学科构建各自的本土理论。
中国地域广阔，民族众多，自然和人文环境复杂多样，不同区域有着自身的历史特点和历史发展规律，这些构成了各区域发展的历史条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一个地区以后的发展方向和发展轨迹，正如马克思所说的:“人类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为此，我们可充分利用地方文献资料，开展区域史研究，还原各区域历史发展过程，探寻其历史发展轨迹，总结出合乎区域历史状况的理论，为当今区域发展提供借鉴。
另外，区域史是整体史的一部分，“只有对各个区域进行深入细致的研究，把一个个区域钻研透了，才有可能对各个区域进行综合的研究，我们的整体研究才有可能提升到一个新的层面上”{21}。
区域史研究有助于纠正宏观研究中以偏概全甚或徒发空论的偏颇，使历史认知趋近历史真实，深化对中国整体史的认识。
从这个层面看，区域史研究是我们正确认识国情的基础，给予了各社会学科构建本土理论的历史养分。
其四，区域史是西方现当代史学发展的产物，代表了国际史学发展的新潮流，是国内学者与国际史学界进行交流和对话的舞台，是中国史学发展的新契机。
目前，国内史学研究多停留于历史现象的描述，多数学者只从事实证研究，缺乏理论创新意识，研究中所运用的理论基本来自国外，如研究小农经济的“过密化”理论、关于市场分层的中心地学说等。
这些理论的吸收对于开阔研究视野、拓展研究思维是有益的，历史研究者需要在借鉴西方学术理论成果的同时，结合自身研究，积极与国外学者开展学术对话，在交流中汲取理论营养，为创建本土区域史理论提供钙质。
与此同时，西方汉学界也主张从中国历史内部去观察其发展脉络，以区域史研究来重新解读中国历史。
区域史成为双方共同的学术研究取向，是国内史学研究者学习国外社会科学理论，推动国内史学理论发展的一个重要渠道。
区域史研究肇兴于法国的年鉴学派，后为其他国家史学研究者借鉴，成为一种流行的史学研究范式，其研究方法有:
(一)多渠道发掘和利用史料，注重其多样化和层次性。
史料是历史研究的基础，区域史不同于传统的整体史学，它是基于一定地理空间而展开的历史研究，注重对地方文献的解读，地方性资料的发掘和利用尤为重要。
除利用地方志等常见地方史料外，还需掌握多种田野调查方法，收集、整理一些碑刻、契约文书、家谱及口述资料，最大限度地拓展区域史研究的史料来源，或利用一些地方文物资料来研究历史。
区域史研究凸显了使用二重和多重证据研究历史这一方法论要求，有助于增强历史研究结论的可靠性。
(二)应重视长时段研究和区域比较研究。
有的历史因素如地理、气候、社会结构、传统文化等，是一种长期不变或变化缓慢、制约历史发展的深层次因素，对它们的考察，需采用一种长时段的研究视角，以便发现历史发展的一般规律。
另外，区域的存在与发展不是孤立和封闭的，它是在与相关区域的经济、文化互动中进行的{22}。
区域系统与外界始终存在信息和能量上的交换。
区域史研究者不能将眼光局限于所研究的区域，孤立地考察，应跳出区域，将其置于更广阔的空间，注重区域间的联系和对比，以确定其区域特性及它在整体历史中的地位。
比如我们若想揭示明清江南区域经济发展特征及它在全国经济格局中的历史地位，就需用长时段方式来考察其在不同历史发展阶段的经济特征，在研究空间上也要突破江南一隅，在关照整体历史背景下，将其与其他区域进行比较分析，这样的历史认识才更准确、更清晰。
比较研究还有助于开阔视野、活跃思维、启发思路，引导我们找到历史研究的新角度。
学科的衍生或进步，往往缘于研究范式的转换和变革，“对于历史研究者来说，正确的理论方法与丰富的史料同等重要”{23}，区域史研究也不例外。
区域史是西方史学界借鉴地理学和区域科学进行历史研究的产物，从其诞生之始，就体现出跨学科的方法论特征。
随着研究的深入，区域史分别借鉴经济学、人类学、社会学等学科的理论成果和研究方法，催生出不同的区域史研究领域，产生了一批有分量的研究成果，推动了区域史学的发展。
开放性是区域史方法论上的一个重要特征，区域史研究的创新和发展，应在其理论方法上做到兼容并包，汲取不同学科的理论营养，正如唐力行所指出:“区域史研究是一门研究区域整体史的学科，对它的研究必须摆脱传统史学陈旧观念的束缚，必须从孤立的封闭的研究转向综合的开放的跨学科的研究。
诸如人口学、地理学、人类学、经济学、社会学、文化学、语言学、谱牒学、心理学等等，凡是能运用的方法都应拿来为我们的研究服务。”
作为一门新的史学分支学科和一种新的史学理论和方法，区域史代表了国际史学发展的新趋势。
国内区域史研究的兴起，是引进西方社会科学理论及研究方法的结果，也是深化国内整体史学研究的必然要求。
随着该研究在国内史学界的广泛开展，史学研究不仅在内容上有所扩展和充实，而且在研究的理论和方法上出现了跨学科综合研究的局面，这种多维度考察历史的方法，对丰富史学理论资源、提高史学研究的科学性具有重要作用。
但目前国内区域史研究还存在诸多问题:有的是对区域史的认识和界定缺乏规范性和科学性，将区域史与地方史或专门史研究混为一谈，区域史研究被泛化;有的是研究思路和研究范式缺乏创新，对历史现象的解读多追随西方史学界，创造本土理论的能力不足，这主要因为我们对跨学科的理论知识掌握较少，缺乏多学科研究方法的横向贯通，限制了我们理论思维的广度和深度。
要解决上述问题，推动区域史研究健康发展，构建本土区域史理论体系，除了继承传统史学研究方法之外，更要树立自觉学习其他学科理论知识的意识，提高理论修养，锻造自身的理论思维，加强对区域史理论问题的探讨，实现理论方法的突破。
①吴宏岐:“历史地理学视野下的中国近代社会史研究”，
②Geffery Barraclough，Main Trends of Research in the Social and Human Sciences:History，Mouton Publishers，1978，p95.
③陈春声:“历史的内在脉络与区域社会经济史研究”，
⑤{12}张利民:“区域史研究中的空间范围界定”，
⑦朱 翔:《区域综合开发理论与实践》
⑧{16}叶显恩:“谈社会经济史的区域性研究”，载《中国经济史研究》
⑨朱金瑞:“区域性历史研究中的几个理论问题”，
⑩王先明:“‘区域化’取向与近代史研究”，
{17}{18}吴承明:《中国的现代化:市场与社会》
{20}《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23}李金铮:“关于区域社会经济史研究的几个基本问题”》，
{24}唐力行:“论题:区域史研究的理论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