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佛教文化》第58期:五山文化与中日禅宗交流(上)
图1:五山十剎图之一日本京都东福寺
东福寺藏
自公元894年日本中止派遣唐使起，中日两国间持续近二百年的官方外交也随之告一段落。
南宋时期，中日双方僧侣往来十分频繁。
伴随着中日禅僧的频繁往来，中国禅宗文化也随之东传日本。
入宋僧、入元僧及东渡日本的“渡来僧”等“五山禅僧”将大量中国的经文和典籍带回日本，在传播宋地禅法的同时，还将包括“五山十刹”制度、禅门清规、宋学(理学)及汉诗文书画等在内的中华文化传至日本，促进了日本佛教的革新和日本汉文化的繁荣，从而对以“五山文化”为代表的镰仓时期以后日本的佛教及社会文化产生了重要影响。
本文即以“五山文化”为中心，从五山制度、五山禅僧及五山文学等三个方面，论述宋元明时期中日禅宗文化交流及其对日本文化重要影响。
一、从南宋“五山十刹”到日本“五山”制度
关于“五山十刹”之制，中国本土文献少有详细记载，且为时也迟。
如南宋时未见记载，元代虽有文献提及，但内容不详。
如郞瑛《七修类稿》、宋濂《护法录》、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等文献。
据玉村竹二《扶桑五山记》卷一《大宋国诸寺位次》，当时禅院五山列次如下:第一、杭州径山寺;第二、杭州灵隐寺;第三、宁波天童寺;第四、杭州净慈寺;第五、宁波阿育王寺。
宋代的禅院五山十刹，享有免税等特权，其住持由官方派任，寺院的建筑雄伟，规模宏大，在佛教界有较高的地位。
后来，天台宗亦仿此设教院的五山十刹，以与禅院互争长短。
有鉴于此，元文宗乃于顺至元年(1330)将金陵潜邸改建为大龙翔集庆寺，冠于五山之上，五山之势力渐趋衰微。
禅院、教院“五山十刹”遍布江南各地，但大多数入宋日僧都是为了学习新兴禅宗而来，并且参访的目的地主要集中在禅院“五山十刹”。
日本的“五山”之设大约始于镰仓末期，最早见载于记录圆尔辩圆的弟子静照禅师生平的《无象和尚行状记》，正安元年(1299)，北条贞时以镰仓净智寺位列五山之一，当时的五山设置亦不完整。
至德三年(1386)以京都南禅寺位居“五山”之上，另于京都、镰仓各定五寺为五山。
在日本近世禅宗史学者无著道忠所编、刊行于日宽保元年(1741)的《禅林象器笺》一书中，详细记载了京都、镰仓这两个并行的“五山”情况。
五山分别为:京都的天龙寺、相国寺、建仁寺、东福寺、万寿寺，以及镰仓的建长寺、圆觉寺、寿福寺、净智寺、净妙寺。
而日本“十刹”的设立则较“五山”为晚，约在建武元年(1334)成立位次，然未全十刹之数。
这说明宋地的“五山十刹”制度对日本的影响主要还是集中在禅宗文化层面，尤其是禅门临济宗。
日本镰仓幕府模仿中国的“五山十刹”制度，对日本禅寺划分等级。
诸寺之下，又有众多的“末寺”和“子院”，从而形成了金字塔式的官寺体制。
二、“五山禅僧”的往来与中国禅宗东传日本
无著道忠所撰《禅林象器笺》中，还详细记载了京都五山、镰仓五山及其开山祖师情况:
瑞龙山太平兴国南禅寺，五山之上，开山无关普门，嗣圣一，号大明国师。
日本镰仓五山者:一、巨福山建长兴国寺，开山兰溪道隆，嗣无明，号大觉禅师。
五、稻荷山净妙寺，开山退耕行勇，嗣明庵。”
在宋元时期的中日文化交流史上，中日“五山禅僧”的往来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笔者曾据木宫泰彦《日中文化交流史》及姜艳斐《宋代中日文化交流的代表人物--无准师范》中的相关统计，将南宋时入宋日僧求学并嗣法的人次略作整理，如下表:
日本佛教史上，多以“二十四流”来说明日本禅宗之派别。
我们从日本禅宗“二十四流”的渊源来看，也不难发现其与宋元江南禅宗及“五山禅僧”之间的密切关联。
据日本学者玉村竹二《日本禅宗史论集》所载“本朝禅宗二十四流之图说”:“本来传说者，东渡十七师(指渡日的中国禅师)，南询三十一师(指入宋求法日僧)，合计四十八师，其中有法孙继后者有二十四流。”
他认为，“在今日日本禅宗所说的二十四流的名称，其实最早源于江户时代(1603-1867)初期释半人的二十四流宗源图，具体如下∶
(派名) (派祖名) (开法寺名)
(一) 千光派 明庵荣西 (京都建仁寺)
(二) 道元派 希玄道元 (越前永平寺)
(三) 圣一派 圆尔弁圆 (京都东福寺)
(四) 法灯派 心地觉心 (纪州兴国寺)
(五) 大觉派 兰溪道隆 (鎌仓建长寺)
(六) 兀庵派 兀庵普宁 (鎌仓建长寺)
(七) 大休派 大休正念 (鎌仓净智寺)
(八) 法海派 无象静照 (鎌仓净智寺)
(九) 佛光派 无学祖元 (鎌仓圆觉寺)
(十) 一山派 一山一宁 (京都南禅寺)
(十一)大应派 南浦绍明 (鎌仓建长寺)
(十二)西磵派 西磵子昙 (鎌仓建长寺)
(十三)镜堂派 镜堂觉圆 (鎌仓建长寺)
(十四)佛慧派 灵山道隐 (鎌仓建长寺)
(十五)东明派 东明慧日 (鎌仓建长寺)
(十六)大鉴派 清拙正澄 (京都南禅寺)
(十七)明极派 明极楚俊 (京都南禅寺)
(十八)愚中派 愚中周及 (艺州佛通寺)
(十九)竺仙派 竺仙梵僊 (鎌仓建长寺)
(二十)别传派 别传明胤 (京都建仁寺)
(二一)古先派 古先印元 (鎌仓建长寺)
(二二)大拙派 大拙祖能 (鎌仓建长寺)
(二三)中岩派 中岩圆月 (京都建仁寺)
(二四)东陵派 东陵永玙 (京都南禅寺)
图2:兰溪道隆顶像
日本镰仓建长寺藏
不难发现，上述日本禅宗“二十四流”大多是以创始禅师的名字来命名，其中兰溪道隆等十三人多为东渡日本的中国“五山禅僧”。
另外，上述“日本禅宗二十四流”中，除道元、东明、东陵三流属曹洞禅之外，其余二十一流均属临济禅。
图3:圆尔辨圆顶像
日本东福寺藏
在上述日本禅宗“二十四流”之中，(灵隐)松源法系的流派有八家，(径山)无准师范系亦有八家。
由此足见江南“五山”禅林在日本禅宗史上的传承持久、影响深远。
基于以上所述，我们回过头来再对“五山禅僧”一语的内涵及外延略作分析。
所谓“五山禅僧”又作“五山禅师”，原是日本文化史及禅宗史领域内的常用术语，如日本禅史学者玉村竹二撰有《五山禅僧传记集成》，而在中国佛教史、禅宗史上原无此一语。
与上述学术界的看法有所不同，本文则是从中日禅宗文化交流史的角度沿用“五山禅僧”一语。
具体来说，本文所谓“五山禅僧”一语所指应包括如下几个部分:
图4:虚堂智愚、一休宗纯、大灯国师顶像
日本一休寺藏
第三是指那些曾经入宋或入元入明求法的日本“五山禅僧”，如圆尔辩园、希玄道元、南浦绍明、雪村友梅等，他们在中国五山禅林习禅，或嗣法而归，或者并未嗣法回到日本，他们不仅将临济、曹洞法门带至日本，还带来大量的宋学、茶道、汉诗文等汉文化。
第四、“五山禅僧”还应包括那些为数众多的日本禅僧--他们虽然从未入宋或入元入明，并且主要是在日本“五山”跟随渡日的中国禅僧或入宋入元入明学成归国的日本禅僧以及他们的弟子学习中国禅宗及汉文化，但由于这些日本禅僧数量庞大，从而将包括禅文化、汉诗文、儒学在内的汉文化推扩至整个日本社会，从而带来了日本“五山文化”的兴盛和繁荣。
图5:国宝 瓢鲇図/如拙笔
日本京都・退蔵院蔵
参见王勇、郭万平:《南宋临安对外文化交流》，杭州出版社2008年版，第126页。
〔日〕师蛮:《本朝高僧传》卷二十五，载《大日本佛教全书》第102册，名著普及会1979年版，第350页。
参见〔日〕木宫泰彦著、胡锡年译:《日中文化交流史》第五章的有关统计表，商务印书馆1980年4月版，第420-462页。
参见〔日〕渡边索:《元朝时期中国日本的划时代交流》，载《世界宗教文化》2013年第1期。
(明)宋濂:《宋文宪公护法录》卷二《住持净慈禅寺孤峰德公塔铭》，载《宋学士文集》卷40，《四部丛刊》初编本第80册，上海商务印书馆1926年影印本，第316页。
据张十庆《五山十刹图与南宋江南禅寺》引日本文献《释门事始考》记载，“五山十刹”是“佛在世时，有鹿苑、祇园、竹林、大林、那烂陀五精舍;佛灭度后，有顶塔、牙塔、齿塔、发塔、爪塔、衣塔、钵塔、锡塔、瓶塔、盥塔十塔。
教院之五山十刹，参见宋濂《宋学士文集》卷第二十五《翰苑续集》卷五之〈天界善世禅寺第四代觉原禅师遗衣塔铭〉，《四部丛刊初编》本，第80册，商务印书馆1926年版，第213页。
一真:《佛光国师语录》卷六，收于《大正藏》第80册。
现存“五山十刹图”绘卷的抄本约有二三十种，多成于日本室町时期(1333-1572)。
日僧静照(1234-1306)，号无象，俗姓平，相州镰仓人。
景定元年(1260)挂锡育王山广利禅寺。
参见《佛光大辞典》、《中华佛教百科全书》之“五山十刹”条及〔日〕无著道忠:《禅林象器笺》卷1。
〔日〕无著道忠:《禅林象器笺》卷1“五山”条。
参见康传金:《比较文学视野下的中日文学与文化》,电子科技大学出版社,2019.03,第142页。
参看拙文《略述南宋杭州“五山禅僧”及门下的日本嗣法弟子》，《杭州文史》2016年第一辑，杭州出版社2016年12月版。
日本学者称宋元时期东渡日本弘扬禅法的中国僧人为“渡来僧”，参见〔日〕村井章介:《东アジアの西アジアの往复:汉诗と外交》(《东亚西亚的往返:汉诗与外交》)第二章《渡来僧の世纪》，朝日新闻社1995年。
〔日〕玉村竹二:《日本禅宗史论集》所载《典籍篇·临济宗的宗派图各说》之十六“本朝禅宗二十四流之图说”，日本京都思文阁1979年出版。
参见〔日〕玉村竹二撰、日本京都思文阁1979年出版的《日本禅宗史论集》所载《典籍篇·临济宗的宗派图各说》之十六“本朝禅宗二十四流之图说”，以及(日)则竹秀南著、李贺敏译《日本禅宗学总论》，载郭树森主编《东方禅文化》第二辑，江西人民出版社2010年出版。
松源系有大觉派、大休派、西磵派、明极派、竺仙派、大应派、法海派、愚中派;无准系有兀庵派、佛光派、圣一派，佛慧派，大休派、无象派，大应派。
杜继文:《佛教史》第560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12月出版。
王仲尧还将南宋“五山禅僧”的特点总结为:“一皆当时名师，学养深厚，人格杰出，于佛学及诸学皆功底精湛;二非纯书斋型学者，而多问世事，且长袖善舞，经营有方，于丛林管理，往往绩效突出;三富人格魅力，海阔天空，胸怀博大，不拘一格。”
如径山无准师范(1177-1249)是许多中日文化交流史著作中最为频繁地被提及的宋代“五山禅僧”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