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解放者的人本悲剧--德意志精神框架中的《浮士德》
歌德像(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
1 导论:逆流而行的德意志精神
人类对今天所面临的难解困境和现实危机的思考几乎不可避免地又要返回到“文艺复兴-启蒙” 的源头--人本主义 。
文学一般的悲剧概念是 “描述一个不可解决的悲剧冲突⋯⋯冲突引发外在或内在的崩溃，其极点并不一定导致主人公死亡，而是他在走投无路中的失败⋯⋯悲剧始终追问人类最终的存在问题，即自由与必然，性格与命运，罪与罚，我与世界，人与神”等问题。”
从这个角度看，
《浮士德》第一部出版于1808年西方对人本主义的定义多带美化色彩，说它是“指一种思想态度，它认为人和人的价值具有首要意义，通常认为这种思想态度是文艺复兴的主题。
人本主义制造的人间天堂的神话已经幻灭。
现代西方各种派别的思想家及其理论流派，尤其是人本主义者，都试图用科学理性推理、勾画和设计出形形色色的通往天堂之路;臆想出一套“自由”、“人权”、“民主”、“科学”、“理性”、“真理”、“进步”、“发展”等意识形态的话语体系和逻辑结构，企图重构被给予的天地法则。
这种思想、话语和行为的意识形态模式构成现代西方哲学、政治、经贸、金融、科学、技术、法律、教育的主流价值体系，在全球范围内作为普适性原则营销和扩张。
不过， 从人本主义的产生之日起，就始终伴随着怀疑、抵触和批判，尤其在中欧日耳曼地区呈现出强劲、持久、系统的反人本主义思潮，形成了从路德、莱辛、哈曼、赫尔德，经浪漫派、维也纳现代派、表现主义，直至弗洛伊德、海德格尔、伽达默尔以及绿色运动的德意志精神体系 。
伽达默尔就对“发达技术带来的噩梦”感到悲观失望和无能为力，他说生态危机“使我们认识到我们技术合理性的极限”，毁灭性武器对全球生命的全面毁灭任何时候都会发生，“没有人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富有远见的人们已把这种发展看成是人类堕落的毁灭性道路”。
如果说莱辛对人本主义的怀疑还躲避在宽泛宗教的大背景里，狂飙突进运动精神领袖之一的哈曼对此的批判则来得直截了当。
哈曼(Johann Georg Hamann)被歌德称为“那个时代最聪明的头脑”
赫尔德的“人性”(Humanität)概念也只有在这种哲学构架中才能被理解。
浪漫派的根本观点之一，就是“没有宗教就没有艺术。”
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 也是狂飙突进运动精神领袖之一
把人的发展设定在神性秩序中的理念在十九世纪遭到摧毁。
受到尼采启发的弗洛伊德，以《释梦》为主的一系列精神分析著作和文章，从根本上动摇和否定了主体逻辑与经验(理性)能力 ，认为人不能成为世界之主，他连“在自己的家里都做不了主” (这个“家”指人的肉体);认为人能在道德上理性地控制自己不过是幻想而已，性本能才是推动一切的石头。
2浮士德的人本主义悲剧
1.神与人与魔的关系
在人欲的不断满足和理性无忌扩张的过程中，人造的理性秩序严重毁坏了人类自身的生存环境，所产生的实际暴力足以数次彻底毁灭全球生命，构成了与地球生命被给予的自然(神性)状态之间不可调和的冲突，天堂变为地狱。
人本主义导演的这场人间喜剧，将以悲剧告终。
神性秩序或天地常理、大欲、理性等概念在《浮士德》中分别可以翻译为神(天主)、人(浮士德)、魔(梅菲斯特)。
插图“梅菲斯特现身”，德拉克洛瓦(Delacroix,1798-1863)绘《天上序幕》中，三位天使长的诗句描绘了一个太阳和其他星球和谐运转的神性秩序，否定了人有探究到它本源的能力(243-250)， 这就为整部《浮士德》设定了一个神性前提。
而浮士德在世间的种种言行却与之背道而驰，企图借用魔力攫取主位。
《浮士德》中，人的解放不靠自身的力量，而是依赖魔力，魔力是浮士德被解放并获得自由的必要前提(1542-1543)，这里的人本主义世界从其诞生起就打上了魔的烙印。
为了得到自由，浮士德主动要求与魔订立契约(1414)。
2.人本主义的大欲之门用“自强不息” 来描述浮士德的言行实为大谬，他并没有如赫尔德所说去完善人性，即修身养性，止于至善。
浮士德的大欲不是物动而情生的人之常情，而是突破神性秩序和天地常理的人欲。
《浮士德在女巫厨房》，约瑟夫·诺埃尔·佩顿(Sir Joseph Noel Paton，1821-1901)绘女巫厨房的寓意性多指向 以性本能为驱动力的欲世界 : 公猿和母猿隐喻原始的、动物般的性本能;火上大锅的沸溢隐喻欲望的沸腾 。
3. 认识欲
这席话是对文艺复兴至十九世纪初人本主义的嘲讽和批判。
浮士德就属于这样的一个复兴一启蒙式人物:
插图“浮士德在自己的书房”，德拉克洛瓦绘
人能借助理性认识并获得真理，是人本主义认识论的基本信仰。
浮士德打开神秘书本面对大宇宙的符篆时，没有集中精力去领悟神性秩序，而是一味讲述主体的感官感受;不去向往神性，而把自己看作神 :
此刻一阵狂喜猛然流遍我所有的感官!
4.淫欲
插图“浮士德意图勾引玛加蕾特”，德拉克洛瓦绘
性欲是人的原始本能，“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是一切其他欲望的基石(弗洛伊德)。
现代科学技术是人本主义最强有力的工具，在“没有不可能” 的口号下，企图消除时间的有效性，扬弃神性秩序。
依仗魔力的浮士德对少女玛加蕾特一家无疑是个灾难。
少女爱上了浮士德，其代价便是四条人命:为了幽会，浮士德给玛加蕾特安眠药让她母亲服下，结果一睡不醒;玛加蕾特的哥哥瓦伦廷被浮士德借助魔力杀死(3620-3775)。
插图“浮士德在玛加蕾特的监狱中”，德拉克洛瓦绘
5.虚拟欲
从宽泛意义上看，构造虚拟世界为人本逻辑(理性)的扩张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
奥地利作家罗伯特·穆齐尔(Robert Musil，1880-1942)
浮士德与梅菲斯特制造的虚拟世界从《皇帝的行宫》到《御苑》三场中得以揭示。
一场戏中戏把虚拟与现实交织在一起，营造了人本主义世界纸醉金迷的景象。
财神普路托斯由和平女神厄瑞涅(Irene)抚养长大， 常为儿童形象
6.僭越欲(亵母与渎神)
第三幕全面展开浮士德与海伦相见结婚生子，最终子亡妻离的过程。
洛可可式的阿卡狄亚一场集中在浮士德与海伦爱情的果实欧福良身上。
古希腊神话中的女神海伦
7.创世欲
《圣经•旧约•创世记》中，上帝创造的是包括人在内的天地万物。
浮士德摧毁神性，征服自然的行动出现在第五幕，而其征服动机的缘起却在第四幕。
魔为皇帝作战，借水精之水击退敌军，为浮士德获得无边海滩作采邑。
这里成了浮士德围海造地、战天斗地的人本主义战场。
第五幕一开始就形成了以老人菲莱蒙和鲍奇斯为代表的神性一知足的世界与浮士德借助魔力开发的人本一纵欲的世界构成的矛盾，最终以神性世界被毁，人本世界的胜利而告结束。
在《子夜》，忧患由浮士德自己唤进门内。
“浮士德”，Franz Simm (1855-1918)绘
在对未来的幻想中，浮士德说出了他的癫狂名句:
我想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
与自由的人民站在自由的土地上!
在那一瞬间，我可以说:
停留一下，你多美呀!
我在地球上留下的痕迹
不会在寰宇中沉没。
在这种高级幸福的预感中，
浮士德的悲剧不仅在于他个人无穷的欲念，更在于他的远景悲剧性地涉及人类的未来。
3 结语:回归浪漫故乡
1908年出版的精装本《浮士德》
天使、神父和玛利亚等形象的出现，解构了浮士德作为行为和创造主体的人本主义地位，扬弃了他在世界中建立的一切价值体系。
对这样的结局歌德有过宗教内容和文学形式方面的解释:
本文主要使用德语文本:Hrsg.U.kommentiert Von E.Trunz: Faust，eine Tragödle .Werke.14 Bände，München:C.H.Beck，1996，Bd.3，德文《浮士德》已经标准化，本文引用作品时只标诗行。
斯特龙伯格《西方现代思想史》，刘北成等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第169页。
费夫尔《西方文化的终结》，丁万江等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58-59页。
伽达默尔《科学时代的理性》，薛华等译，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8年，第73-75页。
镜子隐喻也出现在《红楼梦》第十二回:“王熙风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镜” 中。
参见笛卡尔《谈谈方法》，王太庆泽，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年，第26页。
深谙伊斯兰教义的歌德很可能知道《古兰经》说:“不信道者⋯⋯主已封闭他们的眼和耳，他们的眼上有翳;他们将受重大的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