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伯纳山隘上的拿破仑”（Napoleon at Mont. St. Bernard, 1806）】
（节录自王世宗教授《历史与图像——文明发展轨迹的寻思》第十三章〈法国大革命与自由之权的追求〉）
　　法国大革命许多丑恶的内情常为众人所忽略或不知，这与拿破仑帝国成为——或被认为是——革命运动的结局关系密切，这表示英雄崇拜的热情一方面使人误以为革命已修得正果，另一方面使人忘怀革命过程中的是非恩怨和挫败困厄。这个拿破仑传奇的造就当然颇得力于文艺作家，前举的大卫（Jacques-Louis David, 1748-1825）就是其中的大功臣。大卫的“圣柏纳山隘上的拿破仑”（Napoleon at Mont. St. Bernard, 1806）可能是最为周知的拿破仑图像，其美化的程度与其受欢迎的程度一样高，或说它的艺术成就与其政治价值一般高。此作描绘1800年拿破仑领兵翻越阿尔卑斯山以图攻击占据意大利北部的奥地利军队（Battle of Marengo, 14 June 1800）之情景，画中拿破仑座下的骏马前足高高跃起，状甚激昂，然拿破仑的神情泰然而姿势平稳，此种人马姿态迥异的表现在上古时代的帝王狩猎像中早已出现，它是用以展现将帅的威武神勇，而这据说正是拿破仑指示画家所为；拿破仑直指前方（或上方）的手势和英华的服饰、人兽体格比例的调整、雄伟的山势、以及马身之下背景所见的前进队伍与辎重，皆在衬托领导者的骁勇英明；马蹄下的山岩刻着拿破仑、汉尼拔（Hannibal）与查理曼三人的名字，他们皆是史上曾经带兵翻越阿尔卑斯山作战的名将，这个艺术设计是在尊崇拿破仑的历史地位，或暗示他的成就后来居上（三人的名字以拿破仑为最高超显著），乃至比喻他为“系出名门”的英雄胚子（而非“英雄不怕出身低”的暴发户）。此画的构图简单，主题意识清楚 ，它的一切景物或造型设计皆在烘托主角的英勇，而其效果确甚昭彰，故可谓成功之作；然成功不等于高明或伟大，它只是意谓“如愿”，故而此作令人肯定大卫的画技，也达成其政治宣传的目标，但就只是如此而已，此情像是选择较为容易的问题而正确地加以回答，其精神层次尚不及提出“大哉问”而不能圆满解答者。譬如此画可以给人一种拿破仑为“军事天才”（military genius）的印象，使人油然而生崇拜之心，但细思之下将发现军事绝无天才之例（正如有数学天才或音乐天才但绝无史学天才），即便有此则此种人物绝非圣贤善类，并不足以天才之说歌颂之，因此大卫此作就算令人爱慕——不论是爱慕画中的大帅或画家本身——它终究不能教人感动（因无高贵性）或敬仰（不生神圣感），这就像是现代大众文化中“明星”给人（非指一般人）的感受。拿破仑越过大山后与奥军的战役并非一场风光的大胜利（靠援军及时赶到方才脱困致胜），然此役之后列强反法的联军势力（Second Coalition）瓦解，拿破仑帝国成为欧陆的霸主，若不问是非对错，则大卫此作确可为彰显拿破仑盖世武功的代表性画面；但若细究起来，便可发现它只助长政治神话的流传，而无任何人文义理的启示，其助纣为虐的作用令人深恶痛绝，正因其艺术表现实甚美丽诱人。若思及大卫所以为“御用画家”非因其受迫屈从的奴性，而是出于英雄崇拜的赤心，则此种令人扼腕的心情将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