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十三刺史部起源考 
注：全文出自牟元珪先生，再发先生文章以念
十三刺史部是汉代重要的地方监察制度，对后世产生过深远影响。东汉末年以后，刺史部逐渐由监察区域演变为地方最高行政区域，形成了州、郡、县三级制。目前学术界对这一制度的起源问题还未有专门的研究，本文试就这一问题作初步探讨，以求教与万家。
十三刺史部制度创建于武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它是在监御史制度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一种新的地方监察制度。
监御史制度起源于秦代。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这里的“监”即“监御史”。秦王朝为了加强对地方的控制，每郡置一监御史。负责监察地方官吏。监御史上承御史大夫，直接受御史中丞指挥，是中央派往地方的监察官。
西汉初年，监御史制度是否还存在？据《汉书.百官公卿表》：“监御史，秦官，掌监郡。汉省，丞相遣史分刺史，不常置。武帝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诏条察州，秩六百石，员十三人。”《后汉书.百官志》本注：“秦有监察御史，监诸郡，汉兴省之，但遣丞相史分刺诸州，无常官。孝武帝初置刺史十三人，秩六百石。”据此，秦监御史至汉初似乎已经废除。其实不然，据《北堂书 钞.设官部》引《汉旧仪补遗》：“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相国奏遣御史监三辅郡，察辞诏《讼》，凡九条，监者二岁更，常以中月奏事也。”“三辅”是景帝二年（公园前155年）分内史为左、右内史，与主爵中尉（旋改主爵中尉为主爵都尉。武帝时又改左、右内史与主爵都尉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之合称，辖京畿一带，相当于郡。“三辅”在惠帝时应为内史，《汉旧仪补遗》所称“三辅郡”乃追述之言。又上文“常以中月奏事”一语，据《图书集成.岁功典》卷八十六引《汉旧仪》，“中月”即十一月。而《通典》卷三十二《职官》作“常以十月奏事，十二月还监”。《唐六典》卷十三《御史台.侍御史》作”常以十一月奏事，三月还监“。监御史奏事与还监时间，上述记载虽略有出入，但”监者二岁更之“却是一致的，说明监御史是有任期的。关于御史所察九条的内容，据《唐六典》云：”惠帝三年，相国奏遣御史监三辅不法事，有辞讼者、盗贼者、铸伪钱者、狱不直者、徭赋不平者、吏不廉者、吏苛刻者、逾侈及弩力十石以上者、作非所当服者，凡九条。“《通典》在御史”十二月还监“下紧接着说：”其后诸州复置监察御史。“唐代监察御史即秦汉监御史。州是汉武帝所置刺史部的习称。《通典》所谓”诸州“，亦杜佑追述之言，惠帝时"诸州”应为诸郡。由上可见，秦监御史，汉初虽一度废省，但惠帝三年以相国奏请，复遣御史以九条察内史不法事，任期二年，并有固定的奏事和还监时间，以后诸郡普遍设置了监御史。但不知何故，《史记》、《汉书》对此皆不载。惠帝二年，曹参代萧何为相国，复置监御史一事必为曹参所奏请。史称“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遵萧何约束。”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高祖、惠帝时期，汉王朝尚处于草创阶段，国家的各种制度多不完善，曹参奏请御史监郡，使一度中断的监察制度重新建立起来，不能说他“举事无所变更”，所谓“萧规曹随”，其实只有相对的意义。
至文帝十三年（公元前167年），御史监郡制度发生了新的变化。《通典》卷三十二《职官》：“文帝十三年，以御史不奉法，下失其职，乃遣丞相史出刺，并督监察御史。”《汉旧仪》记载与这段文字极为相似，其文曰：“日食，即日下赦曰：‘制诏御史，其赦天下自殊死以下，及吏不奉法，乘公就私，凌暴百姓，行权相放，治不平正，处官不良，细民不通，下失其职，俗不孝弟，不务于本，衣服无度，出入无时，众强胜寡，盗贼滋彰，丞相以闻。’于是乃命刺史出刺，并察监御史。”《汉旧仪》所谓“命刺史出刺”，即《汉书.百官公卿表》所言“丞相遣史分刺州”，《汉旧仪》虽不言具体时间，但综观其全文，可能就是《通典》所记文帝十三年遣丞相史出刺一事。古人甚重日食，往往援天道以证人事，每遇天变即谓天儆人君之过失，故文帝二年日食，乃诏曰：“人主不德，步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灾孰大焉！”《史记.孝文本纪》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由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秦汉以来，有秘祝之官，一有灾变，辄移过于下，文帝十三年除秘祝，或与日食等天变有关，于是乃有赦殊死以下，命丞相史出刺等措施。这个判断如果不误，《汉旧仪》上述记载在时间上和《通典》所言”前丞相史出刺“的时间是一致的，且记载更为详细。而《汉书》和《后汉书》的记载,使人读后不仅看不出监御史和丞相史的相互关系，而且容易误解为汉初监御史即已废除，此后的地方监察制度就是丞相史出刺。如此,则与事实大悖。
这里，需要对《汉旧仪》和《通典》记载上的差异加以说明。《汉旧仪》中"吏不奉法”,“命刺史出刺”，《通典》作“御史不奉法”,“遣承相史出刺”。两者实际上并无差异。从《汉旧仪》的内容来看，“吏"应 指地方官吏,因为地方官吏不奉法,监御史亦不依法举奏,故另遣丞相史出刺,并察监御史。《汉旧仪》卷上:“丞相初置吏员十五人，皆六百石，分为东、西曹。东曹九人,出督州为刺史。”可见丞相史出刺地方，即可称为刺史。后来汉武帝置十三部刺史,就是由丞相史发展而来的。
“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御史止不复监”。监御史到武帝年间正式废除。从文帝十三年丞相史出刺到元封元年废御史监郡。丞相史虽有九人至二十人四出刺,但“不常置”,“无常官”,大概有事出刺，事毕即罢,从丞相史出刺的起因来分析,它只是御史监郡制度的辅助措施,并非经常性制度。实践的结果，这种揩施似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史记.平准书》:“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办,自杀。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缴，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这次出巡，据《资治通鉴》卷二十系子元鼎四、五年(前113一前112年),下距元封元年“御史止不复监”只有二、三年。汉武帝通过出巡，对地方官失职，监御史也不奉法举奏的情况有了感性认识，尤其使他恼火的是,防御匈奴的北边要地一-“新秦中”(今内蒙古河套一带)竟“千里无亭缴”,这可能是二年后废监御史的一个重要原因。
元封元年以后的五年间，是新的地方监察制度产生的过渡时期。一方面，原来的监御史制度已经废除;另一方面,新的刺史部制度正在醞酿诞生。作为新、旧制度的过渡形态，正是原御史监郡的补充形式——丞相史出刺。从现有史料来看，丞相史是否分区刺察尚难确定，出刺和入奏时间似乎也不固定,因此，这种过渡形式带有临时性和非制度化的特点。武帝年间，西汉社会经济发展到鼎盛时期，与此同时，由于豪强兼并，二千石长吏不奉法度，滥用职权，或与强宗豪右相互勾结，侵害百姓,大大加剧了社会不稳定因素，使原先潜伏的社会危机日益暴露出来。这种情况表明，丞相史出刺已不适应形势的要求，必须有一种新的监察制度来代替它。元封五年，“初置刺史部十三州”,除京师附近七郡外,把全国划分为十三个监察区域,称为十三部。每部置一刺史,假印绶,秩六百石，掌奉诏条察州”,以六条察问郡国事。部剌史常以每年八月巡行所部郡国,录囚徒,考殿最，年底回京奏报。这样，刺史便从临时性措施开始制度化和经常化，丞相史出刺遂正式演变为新的地方监察制度——十三刺史部。
综上所述，汉代十三刺史部是在御史监郡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一种新的地方监察制度，经历了由监御史——监御史、丞相史——丞相史——部刺史的曲折发展过程。丞相史作为部刺史的前身，由”不常置“到常置，由非制度化到制度化的过程，就是部刺史正式产生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