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雪慧等 | 中等职业教育：城乡共同富裕的基础路径——基于省级面板数据的实证研究
自20世纪60年代人力资本理论创立以来，国内外学者围绕教育与个人收入增长开展了大量实证研究。人力资本理论为本研究中等职业教育促进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缩小提供了理论基础，中等职业教育的普及发展可为适龄人口尤其是贫困人口提供更多接受教育、提升知识技能水平的机会，不仅可提升城乡居民平均受教育水平，还能使受教育者获得更高的教育回报率。本研究从规模和质量两方面考察中等职业教育的影响。本文使用中等职业教育相对规模作为衡量中等职业教育发展水平的指标之一。随着普通高中阶段教育普及水平的提高以及近年来普职招生比相当的统筹发展模式，中等职业教育规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高中阶段教育的普及水平。中等职业教育相对规模采用各省每年中等职业学校招生数占高中阶段招生数比例、在校生数占高中阶段在校生数比例。教育资源投入常常作为衡量教育质量的重要指标。本文使用人力、物力和财力三个方面，人力使用中等职业教育阶段专任教师生师比、专任教师中本科及以上学历教师占专任教师比例、高级职称教师占专任教师比例，物力使用生均教学仪器设备值（取对数），财力使用中等职业教育生均一般公共预算教育支出（取对数）。从接受教育和进入劳动力市场的时间段看，新招收中等职业教育学生一般接受3年教育后方可进入劳动力市场，对就业机会及收入影响存在滞后性；教育资源投入指标的影响同样存在滞后性。为提高估计的准确性，本文在计量模型中考察中等职业教育规模和质量指标滞后期对收入的影响。在检验中等职业教育规模作用机制时，本文将城镇和乡村居民平均受教育年限变量作为中介变量，采用逐步回归法，检验中等职业学校在校生占比的间接效应。为了准确分析各解释变量的影响，本研究控制了可能影响城乡居民就业机会和收入水平的其他变量。具体包括经济发展水平、城镇化率、产业结构和贸易开放程度。经济发展水平与城乡居民收入差距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经济发展水平上升有利于加快城镇化建设和乡村经济发展，经济发达地区可以创造更多就业岗位，吸纳接受过一定教育的劳动者，增加农村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进而缩小城乡收入差距。另外，经济快速发展也可能使部分农村人口尤其是低文化程度者的就业能力下降，从而拉大城乡收入差距。本文用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以下简称“人均GDP”）来衡量各省经济发展水平。为消除价格因素影响，以2007年为基年，使用人均GDP指数对各省每年人均GDP进行调整。大量研究尝试验证城镇化水平与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的关系，但结论并非一致。有研究发现，城镇化会拉大城乡收入差距，有研究发现，城镇化有助于缩小城乡收入差距，还有研究发现，两者间存在非线性关系，这可能与测量指标及计量模型有关。但可以明确的是，城镇化水平与城乡居民收入差距存在密切关联。本文用各省城镇人口占各省常住总人口（包括城镇和乡村）的比重来衡量各省城镇化率。考虑城镇化率与城乡居民收入差距可能存在非线性关系，在模型中同时加入城镇化率的二次项。产业结构的调整对劳动力就业机会及收入水平的影响较大，比如随着更多创业企业产生的第二产业结构调整和对劳动力吸纳力较强的第三产业发展，劳动力市场对高技能劳动者需求增大，增加了中等职业毕业生的就业机会及收入水平。本文用第二、三产业增加值占地区生产总值的比重来衡量产业结构特征。有研究表明，区域的贸易开放程度与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紧密相关。本文用进出口贸易额与地区生产总产值的比值来衡量各省贸易开放程度。（见表1）各变量的描述性统计结果见表2。随着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不断完善，越来越多的农村生源可以接受更高层次的职业教育，促进人力资本积累。农村劳动力受教育年限的增加对于提高农村居民收入、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具有积极作用。为了检验这一传导机制，本文采用逐步回归三步法，检验中等职业教育在校生占比（职业教育发展）对城镇居民平均受教育年限和乡村居民平均受教育年限的提升及进一步缩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的影响。由表5可知，中等职业教育在校生占比对农村居民平均受教育年限有显著的正向影响，对城镇居民平均受教育年限的正向影响不显著。分别计算城镇和乡村居民平均受教育年限的中介作用可知，城镇居民、乡村居民平均受教育年限的间接效应占比分别为1.25%和13.96%，乡村显著高于城镇。以上结果验证了本文的理论解释，研究假设H3得以验证，即提高中等职业教育在校生比例，可以提升乡村居民平均受教育年限，促进其人力资本积累，进而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在比较区域影响差异特征时，本文分析固定效应模型（FE）。表6中模型6、模型7结果显示，中等职业招生比例和在校生比例显著负向影响东部和西部地区城乡居民收入差距，这表明提高中等职业教育学生比例对于东部和西部地区省份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的影响更为明显。本文研究结果与其他学者的分析结果一致。东部地区中等职业教育规模的显著作用可能与区域产业结构相关。本文采用产业人才结构偏离度指标，分别计算了“十三五”期间东、中、西部地区产业结构与全国中等职业教育学科分布的匹配度，发现东部地区总体及三大产业人才结构偏离程度均低于中部和西部地区，中西部地区第一产业增加值比重相对较高、第三产业增加值比重相对较低，而我国中等职业教育学科分布以第三产业为主（在校生占比超过75%）。由此可知，东部地区产业结构相对优化，与中等职业教育在校生的学科分布较为契合，对接受过一定知识技能教育劳动者的吸引和吸纳能力强，尤其是较为发达的第三产业为大批中等职业教育毕业生提供了相对充足的就业岗位；与此相反，中西部地区第三产业增加值比重相对较低，与中等职业教育学科分布情况不相适应。西部地区多为经济欠发达地区，城镇和乡村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均明显低于东部和中部地区，因而扩大中等职业教育招生比例为广大适龄人口提供了接受更高层次教育的机会，对于提升欠发达地区人口受教育水平和就业技能的作用更为明显。综上，本文研究假设H2得以验证。表6中模型8结果显示，对于东部地区省份，中等职业学校中本科及以上学历教师比例负向影响城乡居民收入差距（达5%显著性水平）；对于中部地区省份，中等职业学校生师比正向影响城乡居民收入差距（达5%显著性水平），本科及以上学历教师占比负向影响城乡居民收入差距（达5%显著性水平）；对于西部地区省份，高级职称教师比例负向影响城乡居民收入差距（达10%显著性水平）。由此，总体上提高中等职业教师数量和质量均可有效缩减中部地区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提高教师本科及以上学历占比可以有效缩减东部地区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提高教师高级职称比例可以有效缩减西部地区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本文研究假设H5a得以验证。模型9结果显示，中等职业教育生均教学仪器设备值的回归系数在中部地区显著为负，达到1%的显著性水平。由此可见，提高物力投入可以有效缩小中部地区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本文研究假设H5b得以验证。模型10结果显示，生均一般公共预算教育支出的回归系数在中部和西部地区显著为负，达到1%显著性水平。由此可见，提高中等职业学校生均预算支出可有效缩减中西部地区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研究假设H5c得以验证。上述区域间的差异性特征可能与中等职业教育发展水平紧密相关。在不同发展阶段和水平下，投入要素对教育质量的边际效应存在差异。在生师比配置方面，总体呈下降趋势，但有些地区尤其是西部省份生师比仍大于20。从本科及以上学历教师占比和高级职称教师占比看，东、中、西地区均总体呈逐年上升趋势，但相对而言，东部地区本科及以上学历教师占比明显高于中部和西部地区，西部地区高级职称教师占比明显低于东部和中部地区。从生均教学仪器设备值看，东、中、西部地区呈逐年上升趋势，但东部地区自2012年后快速增长，增速远高于中西部地区。（见图2）从中等职业学校的生均预算支出看，东中西部地区生均呈逐年上升趋势，其中，东部地区的生均预算支出明显高于中西部地区。（见图3）综合来看，东部地区的师资力量强大、财政投入水平较高，继续提升财政投入的边际效用较低，这可能是东部地区生均预算支出影响系数不显著的原因。随着东部地区开始进入工业化后期，产业向中西部地区转移，需要大量职业教育技能性人才，其边界效益高，进而影响效果较为显著。以中等职业教育的在校生规模（VTR）为门槛变量，通过门槛自助抽样法（B=500）检验规模和表4中作用显著的投入指标是否存在门槛，并筛选出固定门槛值。从表7的门槛检验结果看，高级职称教师占比、本科及以上学历教师占比和生均预算支出的单门槛均通过5%显著性水平检验，表明在校生占比对城乡居民可支配收入差距具有单门槛效应。在模型Ⅰ—Ⅲ中，在校生占比的单门槛估计值均为0.2874，95%置信区间分别为［0.2818，0.2927］、［0.2818，0.2927］和［0.2862，0.2927］。确定模型门槛值后，通过似然比（Likelihood Ratio，LR）来构造“非拒绝域”，检验门槛估计值与真实值的一致性，可以看出门槛估计值有效（见图4—6）。其中，虚线表示95%置信水平下的临界值（7.35）。模型Ⅰ—Ⅲ中，TTITLE0和TTITLE1、TEDU0和TEDU1、lnPEPS0和lnPEPS1分别对应低于和高于单门槛估计值的两个门槛区间。表8中模型Ⅰ和模型Ⅱ回归结果表明，在不同学生规模下，高级职称教师和本科及以上学历教师占比对缩减城乡收入差距均有积极作用，但当在校生占比高于单门槛估计值时积极作用更强。由此，中等职业教育的人力资源投入对城乡收入差距的缩减影响在不同学生规模区间存在异质性，中等职业教育学生规模达到一定水平后，人力资源投入效率更高。研究假设H6a得以验证。模型Ⅲ结果表明，在不同的学生规模下，财力资源投入对缩小城乡收入差距均有显著的积极作用，当在校生比高于单门槛估计值时积极作用更强。综上，中等职业教育的财力资源投入对城乡收入差距的缩减影响在不同学生规模区间存在异质性，当中等职业教育学生规模达到一定水平后，财政投入效率更高。本文研究假设H6c得以验证。从图7中各省中等职业教育在校生占比情况看，只有浙江、安徽和海南三省在校生占比高于40%，陕西等7个省份占比低于30%。其中，甘肃、黑龙江、北京、吉林均未达门槛回归分析中的单门槛估计值（28.64%）。因此，黑龙江、吉林和甘肃等省份一方面可扩大中等职业教育规模以适应市场对技能型劳动力的需求，另一方面要加大对中等职业教育的人力和财力投入，提高中等职业教育质量，促进以农村生源为主的中等职业毕业生人力资本积累、增加就业机会和能力、增加家庭收入，从而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通过上述对中等职业教育规模影响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的回归分析及分区域和在不同发展规模下影响效果的差异性特征比较研究，得出以下主要结论。过去十几年，无论从中等职业教育招生数占高中阶段招生数比例，还是从在校生占高中阶段在校生数比例看，中等职业教育均可有效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虽然普通高中与职业高中招生比一直是社会各界讨论的热点话题，但从教育普及角度看，中等职业教育规模扩大与高中阶段教育的普及紧密关联。2007—2021年，我国高中阶段教育毛入学率从66.0%提高到91.4%，可以说中等职业教育的贡献不可忽视。尤其是随着职业教育助力教育扶贫工作的推进，中等职业教育招收了大批农村生源，有效地提高了乡村居民平均受教育年限、促进了乡村居民人力资本积累，进而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本文使用教育投入要素指标来衡量中等职业教育质量。结果表明，生师比、教师中本科及以上学历占比、高级职称教师占比和生均财政教育经费支出等对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有积极影响。也就是说，在中等职业教育发展的同时，高质量的中等职业教育可增强毕业生就业机会和技能水平，提高农村居民收入，进而缩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在东部省份，过去十几年中等职业教育规模发展和普及，在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上一直发挥着积极作用。虽然东部省份中等职业教育学生占比相对高于其他区域，但由于区域产业结构调整和经济发展需求，东部地区对职业技能劳动者的需求较大。在中部地区，配置充足教师、提高教师质量、加大物力和财政投入对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的积极作用更显著。从教育事业统计数据看，部分中西部省份中等职业学校生师比仍未达到国家设置标准、高级职称教师比例相对低，这可能也是教师投入在中西部影响比较显著的原因之一。同时，中西部地区省域间资源基础、发展模式、产业结构差异大，职业技能人才呈现多样化特征，扩大中等职业教育规模、提高教师质量均有利于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当中等职业教育在校生占比低于门槛估计值（28.74%）时，中等职业教育各项资源投入效率较低，对于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的作用有限；当中等职业教育在校生占比高于门槛估计值时，中等职业教育各项资源投入效率提高，更有助于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这说明中等职业教育规模在满足基本的普及需求后，教育质量成为提高劳动者技能水平的关键要素，影响中等职业学校毕业生后期在劳动力市场的就业能力和收入水平。从上述实证结果可以看出，过去十几年，中等职业教育在提升劳动者就业能力、缩小城乡居民可支配收入差距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既是我国教育脱贫攻坚的重要措施之一，更是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的成功经验。未来，要进一步提高劳动者平均受教育年限、推进城乡居民人力资本积累，实现城乡居民共同富裕的目标，中等职业教育仍可有作为。基于上述分析，本文的研究结果具有以下政策启示：共同富裕的难点在乡村，可持续共同富裕的基础在人力资本，如何提高乡村劳动力素质、提高乡村人口就业能力、赋能产业转型，是新发展阶段提升乡村居民收入、缩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的重要路径。本研究根据七普数据测算，2020年城市、镇、乡村15～19岁人口中高中及以上学历的占比分别为83%、78%和52%。中等职业教育与普通高中教育都是提升居民受教育程度的重要路径，两者相辅相成。同时，必须认识到，中等职业教育不是学习者职业生涯的末端，良好的中等职业教育为受教育者打开了接受更高层次教育的阀门，搭建起未来职业发展的桥梁。要明确中等职业规模达到一定水平后，质量投入对缩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推进共同富裕的作用加大。对中等技能劳动者需求增长地区，可适度扩大中等职业招生规模；在需求稳定地区，可重点提高中等教育质量，特别是加强专任教师和教育经费投入，加强实践教学环节。拓展教师专业发展路径，吸引优秀人才从事中等职业教育；在需求缩小地区，根据经济发展水平和企业用工需要，对中等职业学校专业结构作出适当调整，既确保学生和家庭接受中等教育的需要，又能提升他们的就业能力、增加家庭收入。对于中等学校专业设置结构，各地区都要因地制宜作出相应动态调整，尤其对于中西部省份而言，职业教育专业设置和招生不应过分地向第三产业学科倾斜，以免对当地第三产业部门形成巨大的就业吸纳压力；中等职业学校专业设置结构应与劳动力市场需求充分结合，探索新兴行业职业教育人才培养模式。中等职业教育吸引力下降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中等职业学校的毕业生提高学历和能力的机会少。根据近两年各地探索实践，鼓励继续探索中等职业教育与高等职业教育一贯制的职业教育培养模式，使完成中等职业阶段学习并且通过技能知识和实操选拔的毕业生，可直接升入高等职业院校的对应专业，继续提升文化知识和技能水平，促进人力资本积累。一贯制的培养模式既能满足市场对高水平技能型劳动者的需求，又能满足学生和家庭对接受更高层次教育的需求，可大大提高职业教育吸引力，吸引更多居民接受高中阶段教育。同时，要积极推动中等职业教育与普通高中的融合发展，在中等职业学校重视基本文化课的教学，发挥中等职业教育的基础性作用；在普通高中增加基本职业技能的体验，让学生在学习体验中有更多选择。通过普职教育协调发展、类型互通，帮助学生有更多机会掌握文化知识和职业技能，整体提升劳动者的人力资本水平。本研究基于省级面板数据探讨了我国中等职业教育发展对缩减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的影响，虽然在指标选择、数据使用和内在机制分析方面有一定创新性，但也存在一些局限。比如，尽管考虑并控制了一些影响收入差距的变量，且估计解释变量滞后期对被解释变量的影响，但不能完全解决内生性问题；中等职业教育发展相对规模只是解释中等职业教育普及发展对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的影响，仍无法很好解释中等职业教育内部结构比例及其与社会需求匹配度的关系，这是需要我们继续关注研究的一个实证问题。往期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