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观点|超越“现代性”的中国教育现代化: 人的现代化视角
现代化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变，必须确立个人主义、主体性和技术理性的现代性理念。教育以培养人为手段，促进社会的现代化。教育现代化在根本上指向人，提升人的现代性，培育现代人格。但我们必须看到，人类社会发展到当代，现代性的危机越来越严重。因此，发达国家开始了从工业社会到后工业社会的第二次现代化。我国作为后发外生型的现代化国家，既要发展现代性，也面临现代性的危机，因此，发展现代性，又必须超越现代性，走一种综合现代化之路。现阶段中国教育现代化，一方面以提升人的现代性为当务之急，另一方面又要防止现代性的泛滥，以传统性和后现代性匡正和重构现代性。“现代化”作为动词，就是“化现代”，即 “转变为现代”，通过现代化，社会转变为现代社会。在这个意义上，现代化既包括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变过程，也包括传统社会转变为现代社会的发展目标。现代化是指工业革命以来社会所发生的整体的深刻变化。与工业社会相对的是农业社会，因此，现代化特指“人类社会从传统的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型的历史过程”。现代化的社会转型表现在政治、经济、文化、生态和人的发展等各个领域。农业社会在经济上是自然经济、小农经济; 在政治上，是一种依附的等级社会、专制社会，人治是政治运行的基本形式; 在文化上，强调宗教权威、神灵崇拜，重视道德教化和礼仪规约; 在生态上，人缺少改造自然的能力，人与自然混沌不分; 在人的发展上，个人缺少独立性，没有获得主体地位。工业社会是工业化主导的现代文明状态，表现为: 在经济上，由自然经济转变为工业经济、商品经济、市场经济; 政治上，由等级依附转变为公民自由平等，民主化、法制化成为现代社会管理的基本方式; 在文化上，科学启蒙愚昧，技术成为工业社会的主导，理性成为工业文化的范式; 在生态上，人与自然从混沌不分走向分离，以至走向天人对立和人类中心主义;在人的发展上，从“依赖性的人”转变为“独立性的人”，主体性不断张扬。现代化虽然依赖于物质的供给、经济的发展，依赖于民主、法治的建设等等，但这些在根本上都依赖于人的现代化。人是社会的主体，社会是人的创造物。人与社会不是两个东西，人的现代化不是社会现代化发展的结果。人与社会是一体两面的关系，人的现代化就是社会的现代化，社会现代化也就是人的现代化。现代性是现代社会的精神气质，个人主义、主体性和理性化是现代性的核心，市场经济、民主政治和民族国家是现代性的制度设计。第一，个人主义。传统社会中，个人没有自主性和独立性。现代社会的市场经济解放了人，人通过占有物质获得了独立性，确立了现代性的基点: 个人主义。个人主义以个人为核心，捍卫个人权利，追求个人利益及自由的最大化和个人的自我实现。第二，主体性。传统农业社会，人是一个被动的客体，受命于自然和社会。科学技术和市场经济把人从自然和社会依附关系中解放出来，使人具有主体性。主体性是指人在实践活动中表现出来的能力、作用、地位，即人的自主、自由、能动、选择、创造等特性。第三，技术理性。科学技术在工业革命中的运用，孕育了工业社会的技术理性。技术理性作为一种价值和思维方式，表现在对科学技术的追求，以及以理性的方式建构社会制度——科层制。现代性以理性为基础，以技术为手段，以理性作为工具，创造了现代物质文明。现代化的核心是不断提升人的现代性，建构现代社会。但在中国的语境中，现代化成为一个阶段内可以实现的指标，尤其是经济发展指标。对现代化的这种认识也影响到教育现代化。教育现代化失去了动词意义上的“化”，变成一定时期内的发展目标。这一目标以各种指标来规定，达到某一指标，即实现了特定水平的现代化。但指标为什么能够代表现代化，代表了什么样的现代化，达到了这些指标教育是否真的实现了现代化?这类问题研究不多。依据现代化的定义，教育现代化是从农业社会的传统教育向工业社会的现代教育转变的过程。普及化、民主化、法治化、理性化等是现代性在现代教育形态和教育制度中的体现，但作为教育形态和教育制度，也只是现代教育的外在形式，它们作为工具和手段服务于教育的内在目的，即人的现代化。人的现代化是教育现代化的核心。教育只有提升人的现代性，促进人的现代化，才真正实现了教育现代化。教育现代化作为一个过程，是教育现代性不断增长和提升的过程，最终促进传统教育向现代教育的转型。人是教育的原点，育人是教育的根本。所以，教育现代化必须回归育人的原点，即提升人的现代性。从无个人的群体到个人主体，人的主体性的出现，是人的现代化最典型的表征。正是人的主体性，推动了近代以来资本主义的发展，但也在现时代遭遇到了问题。20 世纪中期之后，人们开始反思现代性，探讨超越现代性的新思路。现时代，社会正在向工业社会之后发展，现代化也正在经历着一次转变。从第一次现代化到第二次现代化，现代性经受了一次反思。反思不是抛弃和否定，是为了修补和完善现代性。个人主义作为民主社会的产物，使个人在一个平等的社会中具有独立性和主体性，促进了人的解放，这是积极的一面。但是，个人主义把个人作为一个单子式存在，每个人遇事总是只想到自己，为了自己的利益与他人竞争。个人主义导致社群生活的衰落和诸多社会病症，使我们的生活既平庸又狭窄，使我们的生活更缺乏意义，更缺少对他人及社会的关心。面对个人主义的问题，杜威认为，美国不是抛弃个人主义，而是修正个人主义。与旧个人主义的单子式不同，新个人主义是一种合作行动，个人是合作中的个人，不是单子式个人。针对个人主义的问题，20世纪80年代，社群主义出现了。社群不是原子式个体通过制度维系的机械集合，而是一个有机体，他们具有公共利益、公共善，每个人对社群尽责任，具有社会公德。但社群主义的目的不是为了否定个人主义，是“在自身之内对社群的追求”。社群主义确立的人的共生共在，成为现代性的新起点。全球化、后工业化为人的共生共在提出了客观要求，也为其实现提供了条件。个人从人身依附中独立出来，获得了主体性。主体性在人类解放中具有积极的作用，成为人的现代性的重要标志。主体是相对客体而言的，主体性是主体在与客体的关系中所具有的特质。主体性的积极意义在于把人从依附关系中解放出来，摆脱了对他人、对社会的依附，成为独立的存在。主体性与个人主义的结合，就成为单子式个人主体性。占有性是个人主体性的显著表现。在占有性个人主体性观念的作用下，个体及其群体以一种占有的心态对待他人、对待世界，主体与客体之间是一种占有者和被占有物之间的关系。随着主体性的不断张扬，20世纪后期，人类引入了风险社会和危机事件频发的境地，哲学家们不得不开始进行反思和消解个人主体性的工作。反思主体性主要是消解主体对客体的占有性，表现为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视为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一方是目的，一方是手段。人与人之间应该是互为目的的关系，表现在人与人之间应该是主体间性或者交互主体性。主体间性是基于主体平等关系的交互主体性，人与人之间不仅是民主的、平等的关系，而且是一种交往关系。从关注个人的主体性转向他者性，个人是他者眼中的我。他者性不以自己的利益为中心，而强调对他者负责任。他者性的进一步发展，形成公共性。公共性是个体之间形成的一种共生共在的主体间关系，是共生主体的主体间性。韦伯将理性分为价值理性和技术理性。价值理性关怀人存在的意义，解决“为什么做”的价值问题; 技术理性以技术和量化的方式解决 “如何做”的工具问题。在技术发达的现代社会，技术理性成为理性的代名词。技术理性的膨胀，严重挤压了价值理性的空间，出现了技术理性独霸天下、价值理性缺失的局面。从历史的角度看，技术的进步提高了人类改造自然和世界的能力，拓展了人的体力和脑力，给人类带来了解放。但是表面上是技术服务于人，实质上是人受制于技术，人成为机器上的一个齿轮，成为机器的附属物，失去了丰富和多元的个性。现代化的教育是一种工业化模式，不仅重视科学教育，教人征服世界的知识和技术，而且以理性设计教育，把学生作为工业品进行标准化塑造，追求效益最大化。技术理性追求教育的外在指标，丢失了教育内在灵魂，使教育现代化远离了育人的本真。技术理性的问题，不在技术。技术作为工具没有生命力、没有价值判断，但运用技术的人具有，是否运用以及如何运用技术，取决于技术运用者的价值。在两种理性中，技术理性只是手段和工具，价值理性才是目的。价值理性引导技术理性，技术理性服从于、服务于价值理性。因此，我们必须谋求技术理性和价值理性的整合发展。中国是后发外生型现代化国家，现代化时间短，进程缓慢，道路曲折。从2020 年到本世纪中叶分为两个阶段: 2020年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 2035年到本世纪中叶，把我国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现阶段，我们正处在第一次现代化的时期，也是第一次现代化的决胜期。教育现代化是社会现代化的一部分，因此，教育现代化应服务于第一次现代化，根据工业化、市场化的要求，打造适合工业社会的现代教育。在形态上，追求教育普及化和标准化，关注教育外延发展，以理性的方式促进教育治理的民主化、法治化，提高教育效率; 在内涵上，着眼于教育现代性的发展，施以主体教育和科技教育，发展人的主体性，培育人的技术理性。现阶段实施第一次现代化，还必须关注前现代(传统)和后现代(第二次现代化)的影响。现代化由传统而来，是一个连续不断的过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不能移植西方，必须吸收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中国的现代化不能走单一的、线性的现代化之路，必须走一种复杂的、综合性之路。何传启认为，综合现代化是协调第一次现代化和第二次现代化，用第二次现代化带动第一次现代化，以第一次现代化促进第二次现代化，最终实现第二次现代化。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已经进入了新时代，主要矛盾的变化，预示着第二次现代化的到来。新时代的社会生活也开始享用后工业社会的信息化、知识化、智能化化带来的福利。因此，我国教育现代化虽然处在第一次现代化之中，但又必须超越第一次现代化，以两次现代化协调的思路，综合考虑现代化的发展。“两阶段问题交叉”“两阶段任务叠加”“两步并作一步走”，是现阶段中国教育现代化的发展道路。第一，提升人的现代性，是教育现代化的当务之急和基本任务。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的现代化转型，适应工业社会和市场经济的要求，改变依附性人格，首先要唤醒个人的主体意识，“培植独立的个人主体是我们的当务之急，这是越不过的历史阶段”。第二，超越人的现代性，匡正和引导现代性的健康发展。现阶段的教育现代化，一方面要反思批判现代性的问题，通过减少现代性的弊端促进人的发展。如以社群主义、共同体主义引导个人主义，以主体间性、公共性引导个人主体性，以价值理性引导技术理性，以人文引导科学，使现代性的发展更为健全、更为完整。另一方面，又要积极迎接第二次现代化的到来。第二次现代化，以知识化为根本动力，信息化为典型特征，绿色化为基本要求，全球化为普遍现象，具有智能化、创新性、多样性、个性化等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