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波|客观事实抑或认知建构:罗素和金岳霖论事实
一、历史考察:金岳霖“相会”罗素
金岳霖是否与罗素本人见过面
很可能没有，因为他当年正在法国游历。
看来他们都放弃了实在主义。”他后来写道:“这时怀特海也在哈佛大学教书。
《逻辑》(1936)一书分四部，第一部讲授传统逻辑的推理理论;第二部对传统逻辑所存在的问题进行批评，特别是讨论了主宾式命题的主项存在问题，以及该问题对主宾式命题的逻辑特性和推理关系的影响，其讨论之深入、细致和系统，其见解之独到、深刻，在当时以至后来的中国逻辑学界，都罕有其匹，至今仍有参考价值;第三部介绍了怀特海和罗素的三大卷巨著《数学原理》(1910-1913)中的逻辑系统，包括命题演算、谓词演算、类演算和关系演算，金岳霖坦陈，这一部分差不多是“直抄”《数学原理》的相关部分;第四部“是一种逻辑哲学的导言”，精辟阐述了逻辑和逻辑系统，涉及逻辑系统的完全性、一致性和独立性，逻辑的许多基本概念如“必然”“矛盾”“蕴涵”，所谓“思想三律”(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的性质与地位，等等。
其次，金岳霖自觉地把逻辑分析方法系统地运用于哲学研究，特别注重思想的清晰性和论证性，最后成就一部逻辑清晰、结构谨严、“技术性很强”、洋洋70多万字的专著。
由上可知，无论金岳霖是否与罗素本人见过面，他在智识上“遭遇到”罗素，受其逻辑理论和哲学思想的很大影响，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
二、罗素的实在主义事实观
在下面，我把罗素有关事实的论述归结为如下七个论题。
(一)“事实”难以被周全地定义
第三，事实不能由名称来命名，而必须由句子或命题来表述:“你必须重视我叫做事实的这些事物，它们是那种必须用一个句子来表达的事物……”还是先有命题、我们根据命题去寻找世界中的事实
《数学的原则》
(二)世界中有原子事实
罗素认为，我们真正亲知的只有可感知的殊相(sensible particulars)，仅有少数几个如“这”“那”“我”是真正的逻辑专名，绝大多数普通名称都是伪装的描述(摹状词)。
罗素认为，事实都有结构，原子事实当然也不例外。
原子事实的一般形式可表示如下:
关于原子事实和原子命题，罗素还提出了一个很难理解的观点，后来广受非议:“断言一个原子事实的命题(为真或为假)称为一个原子命题。
所有原子命题逻辑上都是彼此独立的。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思考:所谓“原子事实”，究竟是我们把它们看作原子的和简单的，还是它们在本体论上就是原子的和简单的
或许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提出，没有简单的事实，只有对复杂事实的简单描述:
这个简单的事实是有线索牵着的，这就是两千年来它一直受人重视的原因所在。
(三)世界中有否定事实
罗素设问:有没有与否定命题相对应的否定事实呢
所以你不能为每个命题取得一个事实，而只是为每一对命题取得一个事实。”但他又缓和自己的立场:“我并没有肯定地说存在否定的事实，而是说也许存在。”(四)世界中没有与其他分子命题相应的事实
有一点也许使我们感到好奇:罗素和维特根斯坦为什么会思考像“或者”“并且”“如果，则”这样的逻辑联结词对应于世界中什么东西的问题
不存在与逻辑联结词相应的逻辑对象。
(五)世界中有一般事实和存在事实
罗素指出:“我认为，当你列举了世界上所有的原子事实时，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个进一步的事实是:上述列举的那些就是关于这个世界的所有存在的原子事实，而这个事实正像任何一个原子事实那样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个客观事实，这一点是非常明显的。
(六)不能确定有与认知动词相关的事实
(七)世界中没有关于虚构个体的事实
对应于什么样的事实
关于像“这”“那”“我”这样的逻辑专名，罗素持有两个基本观点:它们都指称对象，即可感知的殊相;它们的意义就是它们所指称的对象。
为了对付这三个疑难，罗素选择的办法是:严格区分摹状词和逻辑专名，令摹状词不再是指称短语。
根据他的分析，“当今的法国国王是个光头”这个句子，等于如下三个句子的合取:
罗素还把像“苏格拉底”“哈姆雷特”这样的普通专名也视作伪装的摹状词，可以用如上消除摹状词的方法来消除普通专名，也就是把一个含普通专名的句子“翻译”成一个不含普通专名，而只包含个体变项、谓词、逻辑联结词、量词组成的句子，并且翻译前的句子和翻译后的句子在意义和真值上相互等值。
罗素这套学说的要旨是:“只要可能，应当用逻辑构造来代替推论实体。”我们由此得到一个以原子命题为基础、通过逻辑联结词和量词建构起来的知识体系;与此同时，我们也得到一个以原子事实为基础逐渐构造出来的形而上学体系，该体系的最底层是逻辑原子(可感知的殊相，即感觉材料，以及性质和关系)，然后逐步生成原子事实、否定事实、一般事实和存在事实，物理个体、类，以至整个世界。
三、金岳霖的认知主义事实观
在我看来，金岳霖提出了一种认知主义事实观，其核心论题是:事实是被接受和安排了的所与，更通俗地说，事实是认知主体在感觉材料基础上所做的一种认知建构，兼具客观性和主观性。
这种事实观与罗素的实在主义事实观迥然有别。
(一)事实是被认知主体接受和安排了的所与
金岳霖认为，意念既摹状(描述)又规律(规范)。
在《论事实》(1931)一文中，金岳霖还区分了“情形”和“事实”两者。
贝克尔关于何谓历史事实的观点与金岳霖的如上事实观很接近。
这就是历史的任何一方面都比不上历史编纂学(历史的历史)那样迷人或启发人的原因:历史编纂学就是一代一代地想象过去是什么样的历史。”(二)一个东西或一件事体隐含无穷多的“事实”
(三)没有普遍的事实，事实都是特殊的
在他看来，所谓“负事实”不是指“假事实”，后者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说法;也不是指“非事实”或 “不是事实”;应该指确实是事实并且是负的。
“罗斯福不在昆明”这个命题究竟是对应于罗斯福在华盛顿这个正事实，还是对应于那些负事实中的某一个
金岳霖认为，这种完全没有感觉上根据的东西不能叫做“事实”。(六)没有不知道或未曾知道的事实，事实都必须是已知的
金岳霖更仔细地澄清了“没有不知道的知识”的精确涵义。
但是，却有被认知共同体中一些成员知道、而不被另外一些成员知道的事实，这一点是显然的:前沿科学家知道的比普通人知道的要多得多，分门别类的专家知道的要比门外汉知道的多得多，这就使得不同认知主体之间的信息交流成为必要和可能。
贝克尔在讨论“什么是历史事实”时，表达了与金岳霖的类似洞见:
但是，事实更具有“硬性”，也就是客观性，事实中含有不可变异的成分和因素。
对于事实之‘然’，我们只有承认与接受，除此之外，毫无别的办法”。
(八)既要“事中求理”，也要“理中求事”
我们也能够从理中发现事，即是说，我们能够以理论为工具去发现事实。
19世纪上半叶，海王星被发现时的位置
四、比较与评论
现在对罗素和金岳霖的事实观做以下五点比较和评论:
是先有事实，我们后用命题去陈述事实
罗素的事实观中有诸多的内在不融贯不一致之处。
第四，与罗素的实在主义事实观相比，金岳霖的认知主义事实观更为融贯，也更少内部冲突，但它也面临很多的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是:如果事实是认知主体在感觉材料的基础上所作的一种认知建构，这种“事实”还能够成为我们认知的可靠出发点吗
谁为次
第五，我本人对罗素的实在主义事实观持有强烈批评态度，对金岳霖的认知主义事实观抱有更多的同情，并试图进一步发展和完善后者。
用一种更形象的说法， ‘事实’是认知主体从世界的母体上一片片‘撕扯’下来的;认知主体最后撕扯下一些什么，取决于他们‘想’撕扯什么、‘能’撕扯什么，以及‘怎么’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