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辩证认识学科交叉发展
当代社会科学取得的成就建立在学科分工和合作的基础上。
一方面，正是学科分工的不断细化、深化，推动了社会科学的发展;另一方面，在学科不断分化的同时，学科之间的交叉和融合也是推动社会科学不断发展的重要力量。
学科交叉拓宽了传统学科的研究视野和研究领域，形成新的学科生长点，进一步推动社会科学的学科分工和发展，但在交叉过程中也会带来学科边界模糊、削弱传统基础性学科发展等问题。
我们需要辩证认识学科交叉发展对社会科学产生的影响，趋利避害，构建更为科学合理的学科发展体系。
第一，学科交叉对基础性社会科学学科的影响。
社会科学中的学科交叉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出现新的科学技术和需要解决新的社会问题;二是在社会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学科内部的激烈竞争所导致。
社会科学领域的学科交叉主要存在于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的交叉、社会科学内部的学科交叉、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交叉。
其中，又以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交叉为甚。
不过，与其说是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交叉，还不如说是自然科学对社会科学的渗透和影响。
这一趋势在近年来社会科学的发展过程中尤为显著，表现为自然科学的研究方法、研究技术与社会科学研究问题相结合，如环境政策、环境治理、汽车产业政策、交通治理等，以及大数据、人工智能、智慧技术等在社会问题中的应用，由此诞生了大量的应用性、对策性研究，对解决一些社会问题起到了重要作用。
从总体上来看，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交叉发展对拓展学科研究范围、更新研究方法确实会起到一定的积极作用，也有利于相互融合发展而产生新的学科样态。
但我们也要警惕其中所产生的问题，尤其是两者之间的交叉对基础性社会科学学科的影响。
近年来，在社会需求的推动下，社会科学内部竞争日趋激烈，大量的学科交叉导致了两种现象:一是进一步推动了学科内部的分工发展，形成更为精细化的、差异化的学科次类别;二是为了获得更好的生存和发展，一些强势学科进入其他传统学科领域，以学科交叉的名义争夺学科发展资源。
后者呈现的所谓"学科交叉"现象，在相当程度上模糊了学科边界，抢夺了传统学科的研究资源，阻碍了基础性学科的发展。
一些与社会需求结合紧密的强势学科，凭借自然科学的技术优势或科学化的研究方法(如量化方法、统计分析、模型研究等)，进入传统基础性学科领域，在其中占有了很大的话语权。
而受到"入侵"的传统社会科学学科领域，无论是在研究范式、研究方法还是研究评价、研究资源配置等方面均受到明显的影响。
一些经验性的、实证的研究范式将规范的、批判性的范式挤到一边，一些量化的、统计的分析方法对定性的、质性的研究方法不屑一顾。
在少数量化研究者眼中已然取消了研究方法的多样化，他们甚至喊出了"非数量不科学的"口号。
更为致命的是，这些强势学科对弱势学科的交叉式入侵，改变了一些传统社会科学学科的评价标准，进而对这些学科的研究资源配置的结果产生了巨大影响。
在一些传统社会科学中，强势学科的评价标准和评价方法的侵入，导致学科评价标准的扭曲和不合理。
例如，国内一些社会科学类学院模仿理工科学院的做法，将课题和论文作为主要的研究考核指标，不但要求课题经费的数量，而且将在SCI、EI等刊物发表的论文甚至技术专利也纳入了基础性社会科学的绩效评估和奖励体系，从而挫伤了基础学科研究者的积极性，进一步打击了这些学科发展的信心。
第二，优化学科体系建设。
众所周知，由于更接近社会需求和直接为社会实践服务，更强调社会应用价值，学科发展基础侧重于知识的实用性和工具性，大多数自然科学、工程技术学科、应用性社会科学学科的研究成果更容易获得产出，且团队合作的组织化研究方式也远胜于一些社会科学学科的个体式研究方式。
相比之下，传统基础性社会科学学科追求的是知识本身的逻辑，以探求知识的本体价值为宗旨，遵循的是一种"内向型"的知识发现逻辑，往往与社会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无法直接体现出社会价值和实用价值，因而其研究产出不容易反映和量化，难以使用功利主义的社会评价标准来衡量。
也正是由于这一特点，近年来传统基础性社会科学的研究资源遭到了削弱，其中就包括由于学科的交叉式入侵所导致的研究资源的减少。
例如，从近年来一些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来看，在社会科学领域，多以应用性研究和对策性研究为主。
又如，以政治学领域为例，不少科研立项项目都是对策性研究，甚至有管理学、经济学等学科的项目，以交叉学科的名义在其中出现，大量以政策、治理为题的研究不断展开，而基础性研究如政治哲学、政治思想、政治理论等则呈现逐年萎缩的趋势，相关学科方向的研究也逐渐沦为边缘。
其他传统基础性社会科学学科也面临着类似的境遇，尤其是文史哲等人文类学科。
对于学科发展中产生的这些问题，根据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和中共中央印发的《关于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意见》，要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优化学科结构，形成适应国家经济社会发展需要的学科布局;要加快完善对哲学社会科学具有支撑作用的学科，如哲学、历史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民族学、新闻学、人口学、宗教学、心理学等，打造具有中国特色和普遍意义的学科体系，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冷门学科。
通过学科体系建设，努力使基础学科健全扎实、重点学科优势突出、新兴学科和交叉学科创新发展、冷门学科代有传承、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相辅相成、学术研究和成果应用相互促进。
经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领导小组批准，国家社科基金自2018年起设立冷门"绝学"和国别史等研究专项，加强对相关领域研究的资助力度，重点围绕基础学科、濒危学科、特色学科等展开，涉及一级学科主要包括哲学、中国历史、世界历史、考古学、中国文学、外国文学、宗教学、民族学、语言学等人文基础学科。
第三，学科之间交叉合作要平等互补。
近代以来，人类社会发展的一个重要规律是社会分工和专业化，正是社会分工提高了效率，有效推动了现代社会飞速发展。
也正是学科分化，造就了社会科学的繁荣发展。
英国学者托尼·比彻(Tony Becher)曾指出，学科是一种文化现象，独特的学科是在由传统、符号和交流模式、假设、价值观和信仰所塑造的思考和获取知识的方式中逐步形成的。
从知识生产的逻辑出发，学科具有如下特征:一是体现知识生产内部逻辑规则的学科知识特征;二是体现知识生产外部条件制约的学科社会特征;三是体现知识与社会关系的学科价值倾向特征。
社会领域日益专业化，导致社会分工的必然。
社会科学研究专于某一个领域，甚至单独的一个问题，这一特点在当代仍未改变。
新技术的出现，只不过催生了新的专业领域或专业问题。
在技术与价值之间，技术最终应当服务于社会价值。
就学科本身发展的规律而言，学科分工越是细密，生产出来的知识资源越是丰富和优质。
同时，学科分工越是专门化、差异化，学术界就越需要紧密结合在一起，以便进行共同合作和交叉研究，以产生新的知识。
但这种合作和交叉是平等的、以互相促进为目的，而不是以削弱某些学科为目的。
但是，如果学科交叉的结果是学科边界日益模糊，破坏了学科自身的独立性，导致学科原有的一些好的研究方法逐渐消失，甚至某些基础性社会科学因学术资源遭受侵蚀而发展受挫，那么这种学科交叉现象就无助于现代社会科学发展，也不符合社会科学发展的规律。
只有当学科研究之间建立了有机的联系，意识到互相之间的团结合作关系，才能形成社会科学的互补和统一发展，从而更好地贴近现实，有效地解决人类社会遇到的各种问题。
学科交叉的结果应当是造就新兴的学科，而非模糊学科的边界，更不是同化、排斥、驱逐一些传统学科。
在学科同质性较强的环境中，一些基础性学科的生存会受到很大影响。
学科交叉是符合社会科学发展规律的必然趋势，但这种趋势应该是深化原有学科的发展，或者形成若干新的学科，而不是模糊、抹杀不同学科之间的边界。
只有在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的环境中，传统学科和新兴学科才能共存并举，共同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