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案小结】工资、劳务报酬性质的债权能否转让？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545条（一）根据债权性质不得转让；（二）按照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三）依照法律规定不得转让。”——该款规定明确列举了三种情形下债权不得转让：（1）依债权自身性质不得转让；（2）原债权人与债务人约定不得转让；（3）法律、行政法规禁止转让。”债权人转让债权的，受让人取得与债权有关的从权利，但是该从权利专属于债权人自身的除外。”——该款规定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在规定某种债权不得转让，只是在说从权利随主权利转让的一种例外情形（不是“不得”，而是“不必然”），但该款规定隐藏了一个重要法理：具有人身专属性的债权，在对外转让时要受到严格限制。3、《财政部关于进一步规范金融资产管理公司不良债权转让有关问题的通知》（2004年）第二条：“二、下列资产不得对外公开转让：债务人或担保人为国家机关的不良债权；经国务院批准列入全国企业政策性关闭破产计划的国有企业债权；国防、军工等涉及国家安全和敏感信息的债权以及其他限制转让的债权。”4、《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2009年）第六条关于不良债权转让合同无效和可撤销事由的认定”：金融资产管理公司转让不良债权存在下列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转让合同损害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或者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一）债务人或者担保人为国家机关的；（二）被有关国家机关依法认定为涉及国防、军工等国家安全和敏感信息的以及其他依法禁止转让或限制转让情形的；”解读：3、4都是对金融不良债权转让的限制性规定，只不过3出台在前，效力位阶属于部门规章，而4出台时间在后，但4这种会议纪要的形式不是正式的司法解释。5、《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0年修正）第21条：“当事人主张交强险人身伤亡保险金请求权转让或者设定担保的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解读：虽然业界大多数人均认为具有人身专属性的债权不可转让，但相关法律规定笔者目前只找到了这一条。6、《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03年版，现已被修订）第18条第二款：“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不得让与或者继承。但赔偿义务人已经以书面方式承诺给予金钱赔偿,或者赔偿权利人已经向人民法院起诉的除外。”解读：按照该款规定，在人身侵权案件中，受害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权（即对侵权人或其他责任人要求赔偿精神损害的债权）不得转让。该款规定通常被视作具有人身专属性的债权不得转让的典型规定，被经常引用，但实际上该款规定在2020年修订司法解释时就已被删除！删除的原因不明。经笔者再三核实，现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2】14号）中确实这一条规定。虽然该款规定已经被删除，但我们从中可以获知一种重要的裁判思路：具有人身专属性的债权虽然不得转让，但该债权一旦被“物化”，转变为可用金钱衡量的财产性债权（给付方式为金钱）之后，就可以被转让了。当然，既然该款规定已被删除，立法、司法机关目前对这种裁判思路的态度，笔者不得而知。三、结论：工资债权可以转让（一）作为立论依据的两条基础性法理如上所述，从现有或原有法律规定中，可以归纳出有关债权转让限制的两条基础性法理：（1）具有人身专属性的债权，一般不得转让；（2）具有人身专属性的债权，一旦其内容被“具体化”、“物化”为金钱给付请求权，就突破了债权转让的限制，可以转让。（二）劳动报酬请求权属于人身专属性债权。1、工资债权具有人身性质。人身性质债权是与财产性质债权相对的概念，人身性质债权是基于自然人的人身权利（人格权、身份权）而产生的请求权。劳动者基于劳动合同或劳务（雇佣）合同关系，要求用人单位或雇主支付劳动报酬的请求权，是建立在劳动者以自身劳动能力、专业技能在用人单位处工作或应雇主要求提供劳务基础之上的。通俗地说，劳动者挣的是靠出卖自身劳力换来的“血汗钱”，当然具有人身性质。这一点，与人身侵权纠纷案件中，受害人因其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遭受侵权行为损害而产生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并无二致。2、“人身性质”不等同于"人身专属性“，但目前通说观点认为劳动报酬请求权属于人身专属性债权。“人身性质”于“人身专属性”是两个经常被混用的概念，在一些不规范的表述中，论者经常把“人身性质”当成“人身专属性”的简称。但笔者认为，二者是从不同角度对债权性质进行的描述，前者侧重于债权产生的原因，后者则侧重于债权的“封闭性”强度（即能否被第三人介入，能否被转让、代位求偿）。具有人身性质的债权如不可随意转让，才能被称为具有”人身专属性”，前者是后者的前提和基础；但不能认为，所有人身性质的债权都具有人身专属性。对于“专属性”的理解，要切忌肤浅地认为，只要义务人是特定的，那么这种债权就具有专属性，因为义务人特定是所有债权的共同特征（债权不同于“物权”，物权是绝对权，债权是相对权）。那么，究竟应如何定义“人身专属性”呢？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债权，是指基于扶养关系、抚养关系、赡养关系、继承关系产生的给付请求权和劳动报酬、退休金、养老金、抚恤金、安置费、人寿保险、人身伤害赔偿请求权等权利。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以自己的名义代位行使债务人的债权，但该债权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除外。（三）要避免一个误区：人身专属性债权不得代位，但未必不可转让从生效裁判文书来看，很多律师会在庭审中会提出一种错误的抗辩思路，即：由a.《合同法解释一》第12条（劳动报酬请求权属于人身专属性债权）+b.《民法典》第545条（部分债权依自身性质不得转让），得出“劳动报酬请求权属于人身专属性债权”的结论。这种论证显然缺少一个必要的前提，即人身专属性债权“属于”依性质不得转让的债权。但是，这一前提真的存在并为现行立法所确认了吗？我看未必！现有立法（《民法典》第547条）只是规定，具有人身专属性的“从权利”不随主债权的转让而转让，但没有说所有人身专属性的债权都不得转让！之所以很多法律工作者对前述错误的论证思路深信不疑，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把“代位权”和“债权转让”等量齐观了。诚然，二者确有共同之处：都突破了合同的相对性原理，从效果上看都发生了“债权人”的变更。但我们不能认为，因为法律禁止对人身专属性债权行使代位权，所以也就必然禁止人身专属性债权的转让！举例对比：B是劳动者，欠A银行的房贷逾期，而C公司又拖欠B的工资未支付，三方形成了A→B→C的债权追索关系。（1）代位权的情形：A直接从C公司扣划了B的工资，不需要征得B的同意，B失去了工资收入，生活陷入困境；——坏结果，法律禁止。（2）债权转让的情形：B将其对C的部分债权转让给A，A、B之间协商达成合意，B有自主权，量力而行，B清偿了房贷，还能维持生活。——好结果？从上面的例子来看，虽然两种情形都可以使得A—B、B—C之间的债权债务归于消灭，但过程显然是不同的，劳动者B的自主权也是不同的。（四）劳动报酬请求权虽然具有人身专属性，但可以物化为货币给付债权绝大多数情况下，用人单位支付劳动报酬的形式是给付货币。既然是货币给付义务，基本上就不存在债权转让前后履约成本上升或履约不能的问题。在工资债权的数额确定后，用人单位向劳动者还是向劳动者以外的第三人履行货币给付义务，对用人单位而言没有多少区别。（五）允许工资债权转让，对原债权人和债务人双方都不会显失公平1.对于用人单位而言，工资债权转让后不会增加其履约成本。学理上，依性质不得债权的一个典型例子是，委托人对受托人的债权。之所以这种债权具有人身专属性，是因为：“委托-代理“法律关系中，委托人对受托人的选任，基于双方对彼此的人身信赖关系；如果委托人转让了自己要求受托人办理委托事项的权利，受托人与“新”委托人之间可能不存在人身信赖关系，且新委托人自身的条件、情况与原委托人可能存在较大的区别，导致受托人履约成本上升。对比可以转让的债权（最典型的就是借贷、买卖等纯粹金钱性质债权的转让），我们不难发现：债权转让本质上是债权人、债务人之间的双方行为，影响了债务人的履约，是对合同相对性的突破。因此，债务人需要履行的债务内容，如果具有普世性，对谁履行都一样，不会增加履约成本，这种债权就可以转让；但如果A向C履行与向B履行有本质差别，变更债权人会显著增加履行成本或使履约成为根本不能，则此种债权就属于依自身性质不得转让的债权。——这是判断债权能否转让的一种思路。如前所述，工资债权中，用人单位的主要义务是支付货币性质的劳动报酬，因此，债权人的变更不会导致用人单位的履约成本上升或对其显著不利。在某些情况下（比如与新债权人之间互负债务），还有利于改善其财务状况。2、对于劳动者而言，其主要诉求是获得货币性质的工资、报酬；至于谁给，无关紧要。如果不考虑劳动者要求用人单位为其缴纳社保（因为由谁为其缴纳社保确实对劳动者有实质性影响）等情形，工资债权反而是一种相对单纯的债权，其内容就是要“钱”。而货币作为一般等价物，由谁支付，一般没有实质性差别。3、如果不允许工资债权转让，可能对农民工维权更加不利。首先，在现代商业社会中，债权被“物化”是一种潮流和趋势。一种债权能够自由流通、转让，会使得商业社会对其认可度更高，有助于这种债权在市场上寻得买主，使债权人及时变现，获得交易对价。其次，农民工自身经济实力较差，对工资的依赖性较高，维权能力有限，如果禁止其转让债权，与用人单位的法律纠纷又久拖不决，反而不利于其及时获得现金收入，会使其生存境况恶化。（六）笔者尚未发现禁止工资债权转让的相关规定。本文中的工资债权，只是“狭义”的劳动报酬，不包括请求用人单位缴纳社会保险、支付退休金、抚恤费、伤残补助等其他费用的权利。笔者通过法律检索，目前确实尚未发现禁止工资债权转让的直接规定，这一结论不排除存在疏漏的可能。综上所述，笔者认为“狭义”的工资债权可以转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