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人民性思想的理论渊源
理诒署2020第12期·总第566期人民性是马克思主义最鲜明的品格，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本文从理论渊源出发，试图从思想前史的角度揭示马克思人民性思想与相关理论资源的承继关系。
在三个来源之外的从古希腊到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传统与近代欧洲启蒙思想同样不容忽视。
马克思在博士论文序言中就曾强调“不妨把这篇论文仅仅看作是一部更大著作的先导，在那部著作中我将联系整个希腊思辨详细地阐述伊壁鸠鲁主义、斯多亚主义和怀疑主义这一组哲学”。
〔1〕虽然马克思并未完成那部更大的著作，但他对古希腊思想却有相当深入的研究。
1.从古希腊到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传统古希腊思想家开始对人有所关注，普罗基金项目:本文系2013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第二国际时期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原理的历史性建构考察”(13CZX003)的研究成果。
摘要:马克思人民性思想是在批判吸收多种理论资源的基础上形成的。
从古希腊到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传统引起马克思对人和人类的关注;启蒙思想尤其是法国启蒙运动宣扬的人权与自由一度使青年马克思成为启蒙的追随者，开始进入探求人民性的实践领域;费尔巴哈帮助马克思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进入现实的人;对黑格尔绝对精神的扬弃使得马克思在重新发现国家与市民社会关系中发现历史的真正主体 — —人民。
马克思通过对上述思想资源的吸收转化书写出一幅人民至上的画卷，在创立历史唯物主义的同时找到一条实现人类解放的道路。
关键词:人民性;人文主义;启蒙思想;绝对精神;现实的人中图分类号A81 2020)12-0016-08马克思人民性思想的理论渊源朱建伟 徐 军016万方数据
理诒署2020第12期·总第566期泰戈拉将人作为认识的主体，他的名言“人是万物的尺度”可以算作人文主义的最早表达。
囿于时代环境限制，当时的人文传统是极其有限的，神依然是最高的本体。
这场运动前所未有地肯定人的价值和尊严，宣扬以人为中心而不是以神为中心的价值理念。
虽然文艺复兴运动高举“人”的旗帜，但更多地体现在与神学相对应的人文研究，通过古典文学、绘画、雕塑等方式展现出来，还未从哲学意义上实现从神本到人本的转向。
〔2〕 就思想史效应而言，这一时期的人文主义传统为哲学思辨地表达人文主义思想提供了丰富的思想素材。
2.马克思对人文主义传统的继承与扬弃少年马克思经常去其邻居也是后来的岳父路德维希·冯·威斯特华伦先生家中，马克思称他为“敬爱的慈父般的朋友”。
威斯特华伦喜欢浪漫主义文学，能够大段背诵莎士比亚和荷马的作品。
在那里，年少的马克思接触到大量人文主义传统的熏陶，这种植根于内心的人文精神是伴随马克思终生的。
1835年，中学毕业时马克思写下“人只有为同时代人的完美、为他们的幸福而工作，自己才能达到完美……经验赞美那些为大多数人带来幸福的人是最幸福的人”。
〔3〕 马克思大学时沉浸于希腊和拉丁文化之中，他的藏书中有许多希腊和罗马的著作，其中绝大部分是原文形式的。
〔4〕 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人物普罗米修斯深得马克思的赏识，被他誉为“哲学历书上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
马克思在给卢格的信中写道:“专制制度的唯一思想就是轻视人，使人非人化……专制君主总把人看得很低贱。”〔7〕 这种充满人文精神的文字在马克思的作品中并不少见，《资本论》《巴黎手稿》《人类学笔记》中通过对人民的自由尊严和解放的追求流露出深厚的人文关怀。
在面对人文主义这座思想资源的富矿时，马克思采取积极扬弃的态度。
作为一个充满批判与反思精神的战士和理论家，马克思从来就不是一个“乖学生”，他绝不满足于只是用文字去“解释世界”，他要做的是“改变世界”。
《莱茵报》时期遇到的令人困惑的物质利益难题，让他发现“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仅仅空谈议论是远远不够的。
同时，人文主义传统中的人民范畴太小，更让马克思同情的贫民、劳工、农民甚至连被称为“人民”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思考在马克思脑海中埋下种子，随着接触到启蒙思想与德国古典哲学后，在哲学高度上这些种子开始萌芽，帮助马克思在对现代社会展开批判的同时寻找到新的历史主体— —人民。
面对人文主义传统，马克思不是“照着讲”，而是“接着讲”。
在人民性的逻辑起点上，马克思从“现实的人”出发超越了西方人文主义传统中的“抽象的人”和“非社会性的人”;在人民性的价值旨归上，马克思扬弃了人文主义传统超现实的“抽象的物质”，拒绝空谈爱与情感，抛弃抽象、唯心的成分，把自由而全面的发展作为人的发展目标，把人文主义传统纳入唯物史观范畴。
二、启蒙思想传统:人民主权的理论与实践大卫·哈维认为，“马克思在很多方面都是启蒙的儿子”。
〔8〕 青年马克思面对的启蒙思想，主要是德国略为保守的启蒙传统，他也接触了英法启蒙思想，彼时让他更感兴趣的是法国启蒙思想。
日本学者城冢登指出:“马克思思想的出发点就在于法国的启蒙思想。”〔9〕对启蒙展开论述前有必要对启蒙做一下马克思主义研究017万方数据
理诒署2020第12期·总第566期区分:一是专指启蒙运动的启蒙，二是通过知识与理性使人类实现祛魅与自我教化的启蒙。
本文主要讨论的是启蒙运动的启蒙。
康德关于启蒙运动有明确的定义“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不成熟状态就是在没有他人的指导的情况下无力运用自己的理解力”。
〔10〕 启蒙运动的思想家们不再满足于人文主义的批判与艺术表达，而是发展出基于理性的哲学理论与社会改革方案。
具体到不同国家，启蒙思想也结合具体国情有所差别。
青年马克思面对的启蒙思想主要是英法德三个国家的启蒙思想。
1.英法启蒙思想与德国启蒙思想英法启蒙思想指的是苏格兰启蒙思想与法兰西启蒙思想，苏格兰启蒙运动的时间略早于法兰西启蒙运动。
苏格兰启蒙思想主要是以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等思想家为代表，侧重于市民社会理论，政治经济学说是他们的“显学”。
虽然苏格兰启蒙大谈政治经济学说，但“就其本身的立意而言，苏格兰启蒙思想实是将道德学说作为理论基础，而政治经济学则是其道德学说的次级学说，正如斯密的《国富论》是其先行完成的《道德情操论》的副产品一样”。
〔11〕 在思想史效应上苏格兰启蒙运动形成古典自由主义传统，并直接影响法兰西启蒙运动。
法兰西启蒙运动受到苏格兰启蒙运动的影响，但它后来居上成为欧洲启蒙运动中影响最大的运动，汇聚了包括伏尔泰、狄德罗、孟德斯鸠、卢梭在内的众多思想家，并带来广泛的思想史效应。
法兰西人继承了笛卡尔的“理性”原则，将其作为法兰西启蒙的核心概念与精神内核。
美国学者西美尔法布就指出:“法国启蒙运动是一场来得有些晚的改革，这场改革的宗旨不是更高、更纯洁的信仰，而是还有一个更高、更纯洁的权威:理性。”〔12〕 如果说英国启蒙传统强调理性经济人，通过关心私人利益来力求达到理性，那么法兰西启蒙在作为人性的假定基础上则超越了英国启蒙，他们认为人性的基础是“理性与意志及情感的互动”，人就是整个人类。
法兰西启蒙在追求自由与人权的同时也强调国家、民族的理念，注重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的融合与统一。
这一特点巩固了社会主义的传统，也直接催生了法国大革命。
1789年颁布的《人权宣言》集中彰显了启蒙运动的影响，在这一点上，法兰西启蒙运动具有人类解放的世界历史意义。
启蒙思想在欧洲大陆的传播过程中在德国衍生出独特样式，就是德国古典哲学。
虽然德国古典哲学家们大多明确地表示反对启蒙，但从其产生的历史效应考察，德国古典哲学也应属于启蒙思想。
黑格尔虽然表示反对启蒙，尤其反对法兰西启蒙的激进，但在黑格尔的法哲学体系中历史理性获得更高的定位，国家、伦理、法都是绝对精神的演化，是自由的本质。
康德在《什么是启蒙运动》中认为德国古典哲学对启蒙作出了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解答。
但此时的德国依旧沉浸在罗马帝国昔日的辉煌幻想中，不仅在工商业发展上落后于英法，在思想领域也更为保守。
2.马克思对启蒙思想的追随与超越青年时期马克思曾经是启蒙思想的追随者，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是对启蒙理性及自由主义的认同。
面对启蒙传统，马克思尤其中意的是提出人民主权学说的法国启蒙思想，在博士论文中将伊壁鸠鲁称为“古希腊启蒙的最伟大代表”，可以看出他对自由主义的推崇。
加入《莱茵报》后，马克思撰写的一系列政论文章，不少都是关于自由、人权与宗教批判的。
启蒙理性推动了近代科学的发展，即使相对保守的德国也受到科学精神的浸染，黑格尔就称其哲学为“科学的科学”。
马克思也认同这一观点，他相信科学的发展可以促进社会的进步。
三是从浪漫主义转向启蒙思想。
大学时代马克思受到浪漫主义的直接影响，不仅喜欢读浪漫主义的作品也创作了大量浪漫主义的诗歌。
直到1837年11月，“由于他(马克思) 坚决同情自由民主运动，他不能018万方数据
理诒署2020第12期·总第566期再满足浪漫主义的理想主义，而转向比较具体的哲学领域”。
〔13〕 四是加入博士俱乐部。
博士俱乐部的领袖人物鲍威尔兄弟自诩为德国的启蒙思想家。
马克思加入主张宗教批判与政治批判的青年黑格尔派，并在鲍威尔指导下完成博士论文。
城冢登认为，“构成马克思哲学出发点的一个要素是18世纪的启蒙思想，他之所以通过青年黑格尔派接受黑格尔哲学，也是因为他具有启蒙思想的观点”。
〔14〕至于马克思很快就发现青年黑格尔派在理论与实践上的不足并与“自由人”决裂则是后话。
启蒙思想在引领时代发展的同时也存在缺陷。
“启蒙时代的主要缺陷在于，它对历史距离和历史隔阂缺乏理解，出于天真的过分自信，它拿它自己的标准，作为评价历史事件之绝对的、唯一有效和可行的规范。”〔15〕虽然对法国大革命赞赏有加，但马克思已然意识到法国大革命只是“部分的”，只是解放市民社会的一部分人 (资产阶级)，还没有实现“普遍的人”的解放。
法国大革命揭示的是政治让位于社会的“真理”，最后唯一的受益者是资产阶级，它否定法国革命宣称的解放全社会的主张。
马克思有着更大的世界历史任务要完成，即通过理论与社会变革实现人类解放。
有着德国情结的马克思试图借助德国在理论上的优势，通过哲学的世界化实现超越公民革命的德国式的人的革命。
但马克思意识到此时的德国并不开明，是威廉四世治下反动的德国。
“我们没有同现代各国一起经历革命，却同它们一起经历复辟……我们，在我们的那些牧羊人带领下，总是只有一次与自由为伍，那就是在自由被埋葬的那一天。”〔16〕 马克思要批判王权，实则是要讲人民民主。
“民主制是一切制度猜破了的哑谜”，民主制的核心就是人民当家作主，未来彻底批判王权就要批判王权的基础即黑格尔法哲学。
马克思超越启蒙的地方在于颠覆用思想史去代替实际历史的黑格尔哲学，通过哲学的实现去否定哲学本身。
此时，马克思与“自由人”的争论已经潜滋暗长。
加入博士俱乐部时马克思就体现出远不同于青年黑格尔派的一面。
“马克思和其他青年黑格尔分子不同，他们尽管热衷于事业，却不能做到真正的理论与实践的结合，而只是满足于单纯理论上的批判;马克思则认为最重要的事情是为了改变现存社会制度而对它积极地施加影响。”〔17〕 莫泽尔·赫斯对马克思的评价更高:“我的偶像名为马克思博士……他集卢梭、伏尔泰、费尔巴哈、莱辛、海涅和黑格尔于一身，并非胡乱混在一起，而是联合。”〔18〕 赫斯给予马克思如此高的评价恐怕正是由于他看到了马克思即将超越青年黑格尔派乃至整个启蒙思想的地方。
马克思人民性思想的成就不只是超越启蒙思想，还要形成新的哲学思想 (历史唯物主义)与社会政治思想(共产主义)。
马克思超越启蒙思想的标志是与“自由人”决裂，他要创立将人民作为革命实践主体的历史科学，即“关于现实的人及其历史发展的科学”。
超越的起点则是《莱茵报》时期的“物质利益难题”。
马克思看到的不仅是“物质利益难题”，更是隐藏在其背后的社会权力与社会权利之间的关系，在利益诱惑面前，理性的法也会低下高傲的头颅。
理性虽然存在，但它并不总以理性的方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