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词粒与颗的认知对比分析
湖北科技学院学报 Vol. 38,No. 5 2018 年 10 月 Journal of Hubei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Oct. -4654(2018)05 量词“粒”与“颗”的认知对比分析 ∗1赵景宇(上海师范大学 语言研究所,上海量词“粒”和“颗”是现代汉语中一对计量小型圆状物的近义形状量词。
本文从认知角度出发,在分别考察了“粒”范畴和“颗”范畴及其范畴化的基础上,从对象选择、范畴扩展、话段共现三方面对比分析了“粒”和“颗”的差异。
“粒”侧重于“小”,“颗”侧重于“圆”,这是两者的绝对差异;受绝对差异的影响,两者在使用频率、功能、情感上又有相对差异。
关键词:“粒”;“颗”;认知;差异中图分类号:H136 文献标识码:A 现代汉语中,量词“粒”和“颗”都用于计量体积较小的圆状物体,两者的选择对象有交叉。
如:例(1)一粒珍珠;一颗珍珠一粒种子;一颗种子一粒仙丹;一颗仙丹一粒露珠;一颗露珠一粒火花;∗一颗火花 ①一粒原子;∗一颗原子一粒头球;∗一颗头球∗一粒首级;一颗首级∗一粒童心;一颗童心∗一粒水蜜桃;一颗水蜜桃《现代汉语词典》(第 7 版)对“粒”量词意义的解释是“用于粒状的东西”,对“颗”量词意义的解释是“多用于计量颗粒状的东西”。
量词“粒”和“颗”关系之复杂,非《现代汉语词典》一两句话所能界定清楚的。
尤其对于外国汉语学习者来说,量词的使用本就困难,分辨此类功能有交叉的量词更是难上加难。
对于量词“粒”和“颗”的差异的分析,前人有过一些研究。
阎伟(2007)认为个体物量词“粒”和“颗”都用来计量颗粒状物体,但在意义、搭配、情感色彩和修辞上存在细微差异;徐景宜(2009)分析了两个量词选择对象的差异,并从范畴化的角度分析了其差异的深层次原因;樊中元(2009)认为两者都计量小而圆的物体,但“粒”计量的物体比“颗”更小;陈云香(2010)认为两者同计量“小而圆”的物体,但“颗”的使用频率比“粒”高,从而导致“颗”的语法化程度比“粒”高,所以两者在语义上产生了一系列的差异,这些差异又可以从语法化角度得到解释;牛巧红(2015)对比分析了量词“粒”和“颗”的用法,认为量词“颗”的语义特征为“类球体、较小、具有个体性”,量词“粒”的语义特征为“类球体、极小、缺乏个体性”,并对二者的交叉用法从认知的角度进行了一定的解释。
此外, 刘 芳 (2009)、 陈晓 丽(2008)、周永军(2013)从历时或共时的角度探讨了量词“粒”和“颗”的特征或用法;刘世儒(1965)、孟繁杰(2012)专门从历时角度考察了一些量词,包括“粒”和“颗”的起源或发展。
前人的研究揭示了一些规律,但针对量词“粒”和“颗”的对比研究不够深入,没有揭示出问题的本质。
孟繁杰(2012) 忽略事物维度方面的特点,把“粒”和“颗”看作形状量词中点状量词的典型代表。
本文也忽略事物维度方面的特点,将“粒”和“颗”都看作圆状量词来探究两者之间的关系。
量词“粒”和量词“颗”属于在功能上有交叉的两个语言成分。
辨别两者差异的关键就在于找出量词“粒”和“颗”∗
各自的核心功能、两者都具有的功能和各自特有的功能,并辨析功能交叉的部分的差异所在。
本文从认知语言学的角度出发,对以上问题做出解释。
本文的语料主要来自北大 CCL 语料库和人民网。
一、对象选择对比根据量词“粒”和“颗”范畴化的情况 ② ,我们把能受二者计量的物体的异同情况概括如表 1:表 1 与“粒”和“颗”共现的名词及其范畴化分类粒 颗母体物 小型圆状食物:谷物类 小型圆状食物:果蔬类相近物(小型圆状物)珠宝类、丹药类、砂石类、天体类、粉尘类、圆球类、杂物类(纽扣、棋子、盐、种子、子弹、花蕾、钉子等)- 印章、五角星、卫星流体物液体(如露珠、眼泪、血珠、水珠)光体(火花、光焰、流萤)-附着物痣、瘤、瘊子、疹子、牙- 头、心非可见物(极小物)非可见物(原子、电子) -印记物 - 印章、五角星时间物 进球、头球 -抽象物 - 童心、爱国情怀 可以发现:第一,可以由量词“粒”和“颗”计量的事物都是无生命度的事物,都具有小而圆的特征,语义特征均可记为[ + 小][ + 圆]。
第二,“粒” 范畴的范畴中心是小型圆状的谷物,“颗”范畴的范畴中心是小型圆状的果蔬。
这是量词“粒”和“颗”的核心功能。
第三,“粒”范畴和“颗”范畴在小型圆状相近物、流体物和附着物上有交叉:小型圆状的相近物中两者的交叉面较广,但印章类和五角星等只能进入“颗”范畴;液体物既可以进入“粒”范畴,也可以进入“颗”范畴,光体物一般只能进入“粒”范畴;附着物中,痣、瘤、瘊子、疹子等既可以进入“粒”范畴,也可以进入“颗”范畴,但头、心等只能进入“颗”范畴。
第四,非可见物和时间物只能进入“粒”范畴,印记物和抽象物只能进入“颗”范畴。
“颗”范畴的扩展更为深入和完备。
下面,我们从“粒”范畴和“颗”范畴的重合部分和各自专属部分分别考察。
(一)专用对象分析“粒”范畴和“颗”范畴各自的专用部分 ③ 在于:1. 专用“粒”范畴的;粟、米、麦等谷物 ④ ;火花、光焰、流萤等光体物;原子、质子等非肉眼可见物;进球、头球等时间物。
2. 专用“颗”范畴的:桃子、荔枝、土豆等果蔬 ⑤ ;印章、五角星等印记物;童心、灵魂等抽象物;以及卫星、印章、头、心等。
其一,体积上,“颗”范畴比“粒”范畴稍大。
就范畴中心来看,“颗”范畴的原型成员的体积比“粒”的大。
就其他专用部分来看,只能进入“粒”范畴的事物体积偏小,如原子、质子等非可见物;只能进入“颗”范畴的事物体积偏大,如“头”“心”。
其二,形状上,两者的原型都与“圆”的可配度较高,但在范畴扩展中整体上都向泛圆的方向扩展,从圆状物发展到类圆状物、功能上的圆状物、认知上的圆状物等。
如“粒”从“一粒粟”,到“一粒火种”,到“一粒原子”,到“一粒进球”;“颗”从“一颗仙桃”,到“一颗脑袋”,到“一颗五角星”,到“一颗平常心”。
其中,“颗”范畴扩展时[ + 小]的语义磨损得较为严重,[ + 圆]的语义特征较为凸显。
整体来看,“粒”在小圆物的方向上扩展,侧重于“小”;“颗”在泛圆物的方向上扩展,侧重于“圆”。
这是“颗”和“粒”的绝对差异。
也就是说,这些事物表示的名词既可以由量词“粒”计量,又可以由量词“颗”计量。
则的制约,意义和功能完全相同的两个语言成分必然会有一个遭到淘汰。
但量词“粒”或“颗”在这些名词前并未被淘汰,出现了“一名多量”现象,这说明两量词的意义和功能并不相同,我们需要研究的是其内在的差异,即同一个名词受量词“粒”修饰和受量词“颗”修饰的差异何在。
有个例外是“尘埃”,这是因为“尘埃”是微型物,与上文所说的小型物更倾向于选择与“粒”共现相符。
2. 功能差异(1)体积的差异有些事物个体间的体积差异可以忽略不计,这时,计量这种事物时,既可以用 “粒”,又可以用“颗”,如露珠。
有些事物个体间的体积差异较大,体积较大的时候,在“颗”和“粒”的选用上形成了一个优先等级序列:颗 > 粒。
体积较小时,其序列为:粒 > 颗。
如:例(3)a 那和尚见每只耳环上都镶有小指头大小的一粒珍珠,再打量二人,说道:“好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金庸《倚天屠龙记》)b 陈珍珠进城找到了几个珍珠商人,想出卖那颗大珍珠。
同样的事物,当其体积较小时,倾向于用量词“粒”;当其体积较大时,倾向于用量词“颗”。
又如:例(4)a 水沫蹴踏飞溅过颗颗石子,轻轻快快、滑滑溜溜地流。
(《读者(合订本)》)b 张无忌手中早已扣好了七粒小石子,这时再也不能忍受,右手一振,七粒小石子分击五人,石子未到,猛见黑光一闪,嗤的一声响,三件兵刃登时削断,五个人中有四人被齐胸斩断。
(金庸《倚天屠龙记》)例(5)a 说到这里,梁波捏起遗在手边的一粒棋子用力地弹着桌子,说:“你猜怎么样
一个青年小伙子,挺起胸脯从人丛里走出来,说他就是黄排长。
(月份新闻报道)例(6)太后先拿出的那串是梅花形的,中间是一粒很大的珍珠,5 粒小珍珠滴溜溜地围着那颗大珍珠。
例(6) 中,“小珍珠” 用“粒” 计量,“大珍珠”用“颗”计量。
其倾向性可见一斑。
(2)形状的差异圆的、饱满的事物,倾向于选择“颗”来计量,在“颗”和“粒”的选用上形成一个优先等级序列:颗 >粒。
例(7)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2016 年情人节购表指南》例(7)中“一粒粟”突出种子的小,“万颗子”凸显其果实的饱满,小小的一粒种子却能收获很多颗粒饱满的果实。
例(8)的“钻石”直接表明是“圆形钻石”。
“颗”和“粒”在体积和形状上的相对差异本质上是由“颗”范畴和“粒”范畴的凸显语义特征决定的:“颗”范畴最凸显的语义特征是[ + 圆],“粒”范畴最凸显的语义特征是[ + 小]。
(3)个体性的差异强调事物的个体性时,在“颗”和“粒”的选用上形成了一个优先等级序列:粒 > 颗。
强调事物的整体性时,其等级序列为:颗 > 粒。
如:例(9)老兵带我来到湖边,深沉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袋,抖出了五颗血红血红的豆儿。
老兵告诉我,这就是文学中常说的相思豆,再过几个月他就服役期满,将回福建老家了,把这豆种在这里,要经常来侍弄一下,到来年开花结豆了,一定给他寄去一粒。
(人民日报 1995)例(10)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像这样一粒薄如纸、面积只有小米粒大小的芯片竟可以发出这样耀眼的光芒,在大白天也像闪烁的星星一样明亮。
由深圳的方大集团研制成功的这种大功率高亮度半导体芯片亮度达到了 1 500 毫烛光(mcd),只要两三颗这样的芯片就可以制做一个高亮度的半导体照明灯具。
(新华社 2004)例(9)中“颗”和“粒”计量的都是相思豆,不同的是表示几个豆子时用“颗”,表示一个豆子时用“粒”;例(10)中的“粒”和“颗”的用法亦如此,强调其整体数量时用“颗”,强调与其个体性相关的特征时用“粒”。
陈云香(2010)认为当“颗”和“粒”对举使用时,“颗”的计量功能比“粒”强。
既具有陪伴词功能,又具有称量词功能的是陪伴称量词,如“一群人” 的“群”。
量词“颗”称量功能强于量词“粒”的称量功能,量词“粒”的陪伴功能强于量词“颗”的陪伴功能。
3. 情感差异量词“粒”更关照事物的个体性,映射事物的个体形象,所以更易蕴含一种主观的情感。
如例(9),用“一粒”突出其珍贵性。
又如:例(11)他当然得先做准备,例如练练腿、练练手之类的运动。
瞧,现在他就在练那臂力———首先身上绑着两颗大铁球,然后一路攀着粗重的麻绳爬下谷底,再从谷底努力地爬上去。